八戒的脸一下变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大嫂随猴哥去,是为了红孩儿……”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这些事,牛魔王全不知道。如今,就连他的亲弟弟也没了。

  悟空低头,看着六耳。

  六耳又道:“哥,这里的人已经不肯听这些了。”

  “牛魔王将这些事告诉了他们,还说,你们肯定会路过此处。”

  六耳说完,又抬头望向悟空。

  “哥,我不是想瞒你。”

  “俺知道。”

  六耳抿了抿嘴,“我只是……”

  悟空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所以才想带俺绕过去?”

  六耳点头。

  玄奘望向前头那片房舍,开口问道:“六耳,这庄中可还有人?”

  “有的,师叔。”

  “那便进去吧。”

  六耳抬起脸。

  玄奘看向悟空,“我等既到了这里,无论如何,总要与他们见一见。这里是绕不过去的。”

  悟空点头,“师父说得是。”

  小白龙上前,“那我先去……”

  玄奘摇头,“一起吧。”

  悟空朝前走了两步,六耳跟上来,又拉住了他的衣袖。

  “哥,还有一件事。”

  “什么?”

  六耳低声道:“他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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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悟空停住,望向西边,问道:“他如今在哪儿?”

  “火焰山。”

  “成,俺稍后去找他。”

  “哥。”

  六耳仍攥着他的衣袖。

  悟空低下头,见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便握住了他的手。

  “他既然等着俺,俺去问问,又不是去同他打架。有误会,说开便是。”

  六耳没有松手。

  八戒将钉耙往肩上一搭,“猴哥,先去庄子里看看吧。”

  悟空应了一声,带着六耳往前走。

  众人到了红门前,门里恰好走出一个老者。

  他穿一领黄不黄、红不红的葛布深衣,戴一顶篾丝凉帽,手中拄着暴节竹杖,足下踏着一双半旧靸鞋。面似红铜,须如白练。

  老者扶着门框,先看玄奘,又看悟空,定定望了片刻。

  “来了……”

  小白龙上前半步,“老丈,我们是——”

  “他来了!”

  老者猛地转身,朝庄里喊道:“他们来了!快出来啊!”

  他喊得太急,一口气没接上,扶着门框咳了起来,手却仍指着悟空。

  几扇门陆续打开。

  有人拄着木棍,有人扶着墙,听见老者叫喊,便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八戒往四下看去,眉头渐渐皱起。

  出来的尽是些老弱,竟没几个走得利索的。

  老者缓过气,举起竹杖,指向悟空。

  “就是他!”

  “孙悟空!”

  悟空站在前面,没有说话。

  一块石头迎面砸来。

  他没有躲,石头撞在额上,落到脚边。

  六耳的手一下攥紧了。

  紧接着,又一块砸在悟空肩头,啪的一声弹开。

  八戒脸色一变,快步上前。

  “你们这是做什么!”

  “打死他!”

  老者举起竹杖,照着悟空便打。

  八戒伸手挡住,“诸位,事情尚未说清,这里面有误会……”

  “有什么说不清的!”

  “害人的猴子!”

  “你怎么还不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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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耳往前一步,沙僧却伸手将他护到了身后,“小六,你别过去。”

  六耳抬头看他,又望向悟空。

  悟空仍站着,四下的骂声越来越响。

  先出来的人堵住前路,后出来的便往旁边挤。一个断了腿的男人坐在门槛上,抓起脚边的土,连同碎石一把把往这边扬。

  阿虎撑开翅膀,护住玄奘。

  碎石打在翅上,接连落地。

  她看着那些人,爪子按着地,却没有往前。

  一个老妇人挤到跟前,举着烧火棍,朝悟空打去。

  八戒伸手抓住,“女施主,莫要动手!都是误会!你们先听俺们说完!”

  “谁跟你误会!”

  老妇人夺不回来,索性松开棍子,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同他一路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是一巴掌。

  八戒嘴唇动了动,将棍子放下,侧过脸,拦住她伸来的手。

  “说话便说话……打人别打脸啊!”

  老妇人仍往他身上扑。

  八戒没敢推她,只抬着胳膊挡,回头看了一眼悟空。

  沙僧放下担子开口道:“诸位施主,这是误会,铁扇公主的事,并非诸位所想的那般。”

  “那她人呢!”

  “你把她还来啊!”

  旁边一个老汉抓起石头,望着悟空,脸上青筋绷起。

  “她在的时候,我们还能活!但这该死的猴子却把她也抓走了!”

  他越说越急,看着悟空嘶声道:“你怎么连最后这一点活路,都不留给我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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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奘往前走出一步,正要开口,一块石头却朝他砸来。

  小白龙一把接住,五指收紧,石头在掌中碎了。

  人群停了一瞬。

  小白龙盯着众人,脸色沉了下去,“你们敢伤我师父!”

  一个妇人往前走了一步,“我扔的,你打啊!”

  她指着自己的头,“往这里打!”

  小白龙的手停在半空。

  妇人又近了一步,仰起脸,瞪着他,“打死我!死就死了,我们留在这里,也是一天一天地等死!”

  小白龙看着她,额角变红。

  阿虎见状不对,开口道:“小白!”

  小白龙这才松手,碎石落了一地。

  阿虎重新靠到玄奘身旁。

  玄奘站在那里,没有再开口。

  八戒拦住往前挤的人,朝那拄竹杖的老者道:“老丈,你是长者,也是明事理的,俺猴哥当年……”

  “炉子是不是他踢的?”

  八戒一顿。

  老者往前挪了一步,又问了一遍。

  “是不是他踢的?”

  悟空终于开口。

  “是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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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刻有人叫起来,“认了!他自己认了!”

  “大力王没说错!”

  “还同他废什么话!”

  八戒急道:“炉子是他踢的,可——”

  一把沙土迎面扬来。

  一个瘦小的老汉已经挤到面前,一把抓住悟空的衣领。

  “还我儿命来!”

  悟空没有动,老汉死死攥着,往后扯,扯不动,便抬手捶。

  “还我儿命来!”

  一拳接着一拳,打在悟空身上。

  他的手瘦得只剩皮骨,捶了几下,自己先喘不上气,却仍不肯松手。

  “我的儿啊……因为你死了啊……”

  这几个字一出口,他忽然哭了起来,骂道,“你倒活着,你怎么还活着!”

  八戒想将他拉开。

  老汉猛地扭过头,一口咬住他的手。

  八戒皱眉,没往回抽,只将手腕轻轻一转,脱了出来。

  “你……”

  那断腿的男人已经挪到门外,撑着地,又往前爬了两步。他够到悟空脚边,便抓住那片衣摆,使劲往下扯。

  “你该死!”

  “不许放他们走!”

  “让他们偿命!”

  那拄竹杖的老者指向玄奘骂道:“你不是圣僧吗?你竟然领着他去取经!他能成佛作祖,我们呢?我们的仇呢!”

  “你算什么圣僧!”

  “你也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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