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逸一时间有些僵在了原地。

  蛛导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当这些词汇被强行放在同一句话里时,却让他一时间有些难以理解。

  更准确的说,是难以接受。

  天灾?遗骨?死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第一反应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荒谬的强烈怀疑。

  这只蜘蛛究竟在说什么呀?

  片刻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思绪强行压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镇定:

  “那个,蛛导……”

  任逸竖起两根手指。

  “我这里至少有两个问题。”

  “首先,诡异是不会死的。”

  “其次……那可是天灾啊。”

  怎么评价任逸心目中的天灾呢?

  这其实颇有些难度。

  其实至今为止,如果撇开任满、林医生这些已经熟悉到几乎可以忽略其身份的个体,只去看“天灾”这个群体本身……

  任逸偶尔还是会产生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熟悉的、亲切的、披着各式各样看起来合理且无害的皮毛,将那些难以理解的结构妥帖隐藏在其下的……

  同类们。

  任逸总有一种奇妙的既视感。

  就像是被某些庞然大物温声软语地骗进了巢穴深处,贴着那庞大躯体上微微起伏、散发着融融体温的皮毛睡去。

  却在昏昏欲睡的瞬间,隐约听到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怪异咕噜声。

  惊觉抬头,四下巡视,映入眼帘的却依然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仿佛刚才那一声动静不过是一场幻觉。

  这并非是出于不信任。

  而是一种面对与自己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顶级掠食者时,本能泛起的一丝惊觉。

  任逸一直不太理解祂们。

  天灾是联盟的骨架,是这片宏大秩序的庇护者,但“联盟”这两个字,绝非天灾的全部。

  可偏偏,天灾们对于联盟展现出的那种责任心,实在是可以称得上……过于完备,且过于温柔了。

  这一点,从之前的考核世界就可见一斑。

  那个世界,或者说长生剑尊,几乎是以自我毁灭为代价,才艰难地引来了【死亡】的一丝兴味。

  在【死亡】将其丢下后,平日里看起来最不靠谱的【心魇】,却仅仅出于某种说不清是“爱好”还是“责任”的心理,将其制造成“缸中之脑”。

  让生死之间只能与自己的头颅对视的尸骨,在虚无中一点点演变成了一个能够自主运转的世界。

  任逸甚至懒得去想象,在联盟之外的世界里,这群天灾的风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或者说……真的有能成功给出评价、并顺利活下来的世界存在吗?

  任逸觉得有些荒谬。

  所以,这样的存在,怎么可能“死了”呢?

  哪怕是在祂们庞大阴影笼罩下的联盟内部,可都早已将正统“死亡”这个概念本身,当作无用的垃圾一样抛弃掉了啊。

  他有些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所以这位天灾所谓的‘死亡’,只是指祂跑去【死亡】那里做客,顺手把一些莫名其妙的部分留在这里了吗?”

  “不……”

  蛛导干脆地否定了任逸的侥幸。

  “‘死掉’的意思是,祂再也没有出现在联盟,再也没有响应过任何讯号。”

  “许多的天灾见证了祂的最后一刻。”

  “总之,在我们所在的此时此刻,祂彻底不复存在了。”

  任逸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许久的沉默之后,他低声问:

  “所以,你知道这个天灾的名字吗?”

  “当然。”蛛导顿了顿,“嗯……不过对于现在的幼崽和刚刚成年的小家伙们,祂的名字应该很陌生了。”

  “祂叫做【知识】。”

  “如果你接触过联盟外一些等级较高的文明世界,或许会听到过一些用于向祂祈祷与召唤的尊名。”

  “比如……【拨动万物引力常数的无形之手,所有定律的最终合集与唯一解释】之类的。”

  任逸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并不意外。

  天灾【知识】。

  原来如此。怪不得蛛导刚才说他被攻击的情况,类似于走在路上被一具不知哪儿来的尸体给绊了一跤。

  说实话,现在这个比喻已经有些不太恰当了。

  应该是走在斑马线上,然后一脚踩上了爱因斯坦的遗体,摔了个踉跄。

  所以,这整个【知识区】,本身就是散落着这位天灾骨灰与遗骸的巨大墓穴吗?

  至于蛛导口中念出的那串冗长尊名,任逸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觉得有些耳熟。

  他仔细回想了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好人教廷”那位主教曾经兴致勃勃提起过的、他们内部尝试过无数次的祷文尊名之一吗?

  原来这是【知识】的尊名。

  任逸一时间甚至无法判断,教廷那帮疯子天天向一位已经死透了的天灾祷告。

  到底算是一种机缘巧合下的安全,还是某种离死不远的大祸临头。

  所以,天灾……真的是会死的。

  在这个念头强行钻进脑海的瞬间,一股毫无征兆的寒意骤然攫住了任逸的心脏。

  一种极其久远、久远到几乎已经被他埋进记忆墓穴深处的恐惧感,毫无预兆地越过岁月追上了他。

  那是人在幼年时期第一次建立生死概念时,几乎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噩梦。

  小孩子第一次意识到“人会死”的那个夜晚,往往会躺在床上,用稚嫩的大脑去胡思乱想……

  如果爸妈死了怎么办?如果最重要的人消失了怎么办?

  那种突如其来的、无能为力的窒息感,能把人从梦中活生生吓醒,躲在被窝里偷偷流眼泪。

  这种恐惧其实并不会消失,只是随着年岁增长学会了麻木,学会了避而不谈,那种恐惧便渐渐沉淀了下去。

  可此时此刻,在这个天灾的墓穴中,看着眼前真实陨落的【知识】,任逸却突然再次被这种恐惧击中了。

  万一……任满也死了呢?

  如果连天灾这种近乎无所不能、盘踞在世界顶点的存在都会消亡。

  那那个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的存在……如果有一天也突然“彻底不复存在”了呢?

  任逸的心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手掌不自觉地捏紧成了拳头。

  他强行平复着呼吸,沉声抛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祂又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个问题,高处的蜘蛛缓缓收缩肢体。

  它庞大的躯体在木质书架的阴影间发出一阵摩擦声。

  它移动自己庞大的头部,终于把先前藏在书架后的另外半张脸也露了出来。

  八只叠着厚厚镜片的眼睛全部露了出来,沉沉地与任逸对视。

  “过程比较复杂,但从结果上来讲……”

  蛛导的声音沉了下来:

  “祂死于【雨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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