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缓缓眯起眼睛,捕捉到了这股规则的应许。

  他将其视为了回应、亦是许诺其继续发声的宽恕。

  于是,他挺直了脊梁,继续说道:

  “恕我冒昧。”

  “从您如今所显化的世界来看……”

  “您应当诞生不久。”

  周辛泽眼皮疯狂跳动。

  大佬,你胆子是真的肥啊!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委婉?

  然而,漫天星海并未降下怒火,只是静静地舒展着漫天星光。

  主教见状,语气变得愈发诚恳与肃穆:

  “正因如此……有些发生在寰宇深处的惨烈真相,您或许尚未来得及见证。”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们这群流浪者……究竟因何而聚,又为何而战。”

  他微微停顿,舌尖轻轻吐出那四个字:

  “我们名为【好人教廷】。”

  “我们……一个纯粹为了对抗‘破灭者’而凝聚在一起的信仰同盟。”

  说到这里,主教那严肃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丝自嘲而温和的笑意:

  “当然……我们口中的‘好人’,绝非凡俗伦理中扶老携幼、拾金不昧的那种善人。”

  “是因为我们自认为相对于我们的敌人,我们是绝对的‘好人’。”

  “立足于宏观宇宙、立足于世界演化尺度之上的——”

  “‘好人’。”

  星云漫漫,浩荡翻滚。

  主教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低沉而沙哑:

  “在我们所知的浩瀚寰宇中,规则先于世界而生。”

  “火焰、时间、生命、死亡、秩序、混乱……数以亿计的法则在虚无中交织缠绕,如同一颗颗落入冻土的种子。”

  “大部分种子归于沉寂,大部分流丝化作虚无。”

  “唯极少数幸运的规则,会在无尽的岁月中聚合、萌芽,最终舒展出属于自己的世界壁垒。”

  “于是,世界诞生了。”

  “它们诞生出不同的天空,孕育出不同的文明,演化出截然不同的法则架构。”

  “世界当然会衰败,当然会破灭。”

  “世界之间会相互吞噬、战争、融合。”

  “强大的世界将弱小者化为养分,残缺的世界依附于完整世界,两个体系在毁灭的剧响中碰撞,孕育出一个全新的文明……”

  “这些过程听起来残酷无情,但从宇宙生态来看,不过是寻常的生老病死。”

  “就如恒星崩塌化作星云,就如森林腐烂孕育新芽。”

  “只不过,世界与规则并不会‘死亡’。”

  “只要孕育那个世界的规则根基未断……即便一个世界彻底烟消云散,在漫长到无法计算的岁月之后,相似的规则依然会在虚空中重新凝聚。”

  “旧的世界沉寂,新的世界,会在废墟上重新发芽。”

  主教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但……有一种死亡不一样。”

  他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周辛泽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男人,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恐惧。

  那个男人的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冷冽与刻骨铭心的恨意。

  “世界最可怕的敌人,未必是来自壁垒之外的入侵者。”

  “有时候……母体孕育出来的亲生骨肉,会比世上最恶毒的病毒……更加致命。”

  主教的声音像是一柄柄穿透灵魂的铁钉:

  “他们有的高喊着‘我命由我不由天’,悍然撕裂维系世界运转的天道,只为了让自己不再受到一丝一毫的束缚。”

  “有人走到终极升格的临门一脚,发现自身权柄尚缺最后一口大补之物,于是张开血盆大口,吃干了山川、吞尽了海洋与众生,最后连同世界的规则核心……一起咽入腹中。”

  “更有甚者,为了争夺世界的所有权,打碎了大陆,撕裂了星河,直到整个世界彻底沦为他们决斗后的废墟……”

  “他们的理由千千万万。”

  “爱。”

  “自由。”

  “复仇。”

  “成神。”

  “超脱。”

  “甚至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另一个存在更强。”

  主教两指收拢,似乎是在条件反射地摩挲着那枚银币。

  “我不评判他们最初的动机是否高尚。”

  “我只知道,他们导致了相同的结果。”

  “世界死了。”

  周辛泽在旁边屏住了呼吸,胸口闷得发慌。

  然而说到这里,主教却又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

  “准确地说……是比‘死亡’可怕一万倍的永恒消逝。”

  “正常破灭的世界,其本源规则会重新回归寰宇的大循环。终有一天,它还能再次发芽。”

  “可被自己孕育的生命从根源上噬杀、蚕食的世界……”

  “不会了。”

  主教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种刺骨的寒意:

  “他们的‘存在’就此消失,”

  “支撑它诞生的那一整条规则链,会被那些‘超脱者’彻底撕碎、污染、彻底抽干取走。”

  “那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宇宙疮疤。”

  “从那一天起,寰宇深处……便永远彻底失去了一种本来可以诞生的无限可能。”

  “那样的世界,无法转世,无法重生,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骸都留不下来。”

  “它只会在虚空最漆黑的死角里……留下恨意。”

  周辛泽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他恍惚间觉得,四周那些原本美轮美奂、绚烂夺目的星云,温度陡然降到了绝对零度!

  主教的眼神重新恢复了死寂般的平静。

  “而那些亲手刨开母体胸膛、杀死孕育自己世界的生命……”

  “被我们称为【破灭者】。”

  虚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好半晌,主教才微微低下了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枚冰冷的银币。

  “至于说我们……”

  “我们只是……”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眶隐隐泛红:

  “那些世界在被彻底绞杀破灭后……侥幸没有死透的废人罢了。”

  “家没了、故乡没了。”

  “甚至连孕育故乡的那一部分规则,都彻底从宇宙中被抹去了痕迹。”

  “所以,我们只能像孤魂野鬼一样在虚空中漂流,陆陆续续遇到了越来越多和我们有着相同命运的丧家之犬。”

  “最后,大家围坐在一起,觉得……”

  主教再次抬起头,冲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星云灿烂一笑,笑容里满是风霜:

  “至少……别再让更多的新生世界,变成再也回不去的废墟了。”

  “于是,便有了【好人教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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