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一望无际,不带任何温情的水,在夜里会把人心里所有稳的东西都轻轻抽走一根。

  她的指腹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下。

  旋即又松开。

  身侧那个人的存在感在这一刻显出来了。

  时轻年站在她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过来碰她,只是那样站着。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身上一点松木和薄荷混着的清冽味道被海风吹散又聚拢,落在她的鼻尖上。

  尤清水在这份不动声色的靠近里,找到了那根被抽走的稳。

  海还是那片海。

  黑还是那种黑。

  可它翻不动她心里的什么了。

  她闭上眼。

  海风从她的额前掠过去,把散落在脸颊两侧的碎发往后卷。

  她的长发在肩胛骨那里被吹得四散,发梢往身后甩过去,扫过时轻年的肩膀又飘回来。

  她感受着这一切。

  感受着风的凉,感受着风里若有若无的咸,感受着身后柚木地板深处一直低鸣着的船体的震动。

  感受着身边人。

  睫毛在这样的风里颤了两下。

  "尤小姐。"

  时轻年终于开口了。

  他唤她的时候,尾音压得很轻。

  "嗯。"

  "今天午宴的事。"

  时轻年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挑一个能把自己想说的东西完完整整装进去的词。

  "是我的错。"

  "因为我,让你不开心了。"

  海风把他的话吹得有点散,可每一个字落到她耳朵里的时候,都出奇地稳。

  尤清水的手指从栏杆上抬起来,又落回去。

  她原本吃饱了饭,被这场露天晚餐养出来的松散心情,被这句话戳了一下。

  可她偏偏没办法坦然地承认下来。

  当着他的面承认自己不开心,就等于承认自己真的吃醋了。

  尤清水的下颌线抬了一线。

  她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这一声不冷,只是带着一点被戳中之后又不肯认账的软性反抗。

  "小时总。"

  她转过头来。

  "你怎么就能确定,是因为你,才让我不开心的?"

  她眼眸里的水光在夜色里被烛光和地灯一并映着,泛出一层极淡的亮。

  "我不能是因为别的吗?"

  "比如那盘鱼子酱不够新鲜,比如同桌的某位宾客身上的香水盖过了菜香。"

  她的语速慢下来。

  "你凭什么把我的不开心,都归到你身上。"

  时轻年看着她。

  他的眼底那点松弛在这一刻沉了一层。

  "我确定不了。"

  他说。

  "但因为我,让莉娜用不好的眼神看了你。"

  "因为我,让别的人有了话头,在背后议论你,也让敬酒环节之前那些人,用那样的眼神看你。"

  "这就是我的错。"

  他一句一句地说。

  没有被打磨得圆滑到听不出温度的礼貌。

  这是他的诚恳。

  那双眸子在夜里被灯光烤成了一种几乎透明的蓝色,直直地落在尤清水的脸上,没有躲,也没有转移。

  尤清水就在这样干净的一双眼睛里,有些招架不住的把脸别了过去。

  视线重新回到栏杆外那片翻滚的黑上头,指腹在柚木栏杆的边沿蹭了一下。

  "……"

  她没有接话。

  "尤小姐。"

  时轻年的声线又低下去了半度。

  "我知道你有多好。"

  "你本身已经足够优秀,本该走到哪里都被人喜欢。"

  "今天中午那些眼神,那些议论,那种被冷落的位置——"

  "如果不是因为时家,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些东西不会落到你头上。"

  他停顿了一下。

  海风把他这句话之后的沉默拖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长。

  "我向你保证。"

  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极其克制的东西在往下压。

  "接下来的八天。"

  "这船上的人,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敢用那样的眼神看你。"

  "也不会再有人,对你说不敬的话。"

  尤清水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还是没有转过来看他。

  手指从栏杆上滑下去,落在裙侧,指尖在奶杏色的裙面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所以。"

  她轻声开口。

  "你是因为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我。"

  "才在敬酒环节,绕过所有人,走向我的?"

  她微微偏头瞥向他。

  "这样,其他宾客就不敢再轻视我了。"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抬起来。

  目光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带着极淡试探的求证。

  时轻年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又摇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连贯。

  "这个原因,占了一小部分。"

  他说。

  "但更多,是私心。"

  "私心?"

  尤清水的尾音抬了起来。

  时轻年没有回答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认真得让她有点恍神。

  这种认真里没有任何算计,没有商场上的老狐狸们在下决定前会反复权衡的东西。

  就是很直接。

  直接到尤清水在他这双眼睛里看见了某种炙热的情绪。

  她的耳根又开始烧了。

  好在这里是海风。

  好在这里没有翡翠殿里那么亮眼的灯。

  她把那点烧压下去,把视线从他的眼睛里挪开。

  时轻年也轻咳了一声,主动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莉娜的事。"

  他重新开口。

  "我跟你解释一下。"

  "一年前,我在美国的一场晚宴上见了一次莉娜。"

  "就那一次。"

  "除此之外,我和她没有任何交集。"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社交媒体上的互动。"

  尤清水没有出声。

  她把两只手交叠着,落在栏杆上,下颌微微抬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莉娜的父亲,和我父亲是多年的朋友。"

  "而关于联姻的事。"

  说到这句话时,他的嘴角很轻很轻地抿了一下。

  "是我父亲单方面提出来的。"

  "温斯顿家在北美占有的核心资源,和时代目前正在推进的海外布局有直接的互补关系。"

  "联姻是最快促成深度绑定的方式。"

  "这是他的想法。"

  他到这里停了一下,又继续。

  "午宴开始前,我从会议室出来,丁则安拿着行程表告诉我,加了一项,去接温斯顿家的小姐上船。"

  "我问为什么是我。"

  "我父亲说的原话是,让她看看时家想要合作的诚意。"

  他把这句话说完,喉咙里有一声被压住的气音。

  "我是在带她上船的路上,才知道她这次前来的目的。"

  "我和她之间,现在什么都没有。"

  海浪撞上船身,那一声闷响从脚底的柚木深处翻上来。

  "以后也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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