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在布料底下疯狂地扭动,四只爪子胡乱地蹬。

  尤清水的手隔着厚实的布料,稳稳地收拢,把它整个裹成一个团,抱进怀里。

  尖利的爪尖透过布料勾了两下,没能刺穿。

  它挣了七八秒,突然不动了。

  只剩下一团急促烫人的心跳,隔着衣服撞在尤清水的小臂上。撞得又快又乱,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抓到了。"

  时轻年没应声。

  他的视线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外套一撤,那件白色的棉麻裙就完全暴露出来,湿透的布料贴着皮肤,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

  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车在前面五十米。"

  他的声音突然绷紧了。

  "你现在马上上车,我送你回家。"

  "猫怎么办。"

  "我来抱。"他伸手,"等会让助理送去宠物医院。"

  "它会挠你。"

  "我皮糙。"

  尤清水没松手。

  时轻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弯腰,一言不发地把她连人带猫一起从地上托了起来。

  "喂——"

  "别乱动。"

  他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兜住她的后背,抱得很稳,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她的头发甩在他的白T恤上,一片深色迅速洇开。

  "你淋了很久的雨吧。"他的下颌绷成一条硬线,"再站十分钟,明天就会病倒。"

  尤清水抬起头。

  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喉结下方那块皮肤,绷得很紧,随着说话的动作一动一动。还有他右眼眼尾那一小块褪到发黄的淤青。

  "时先生。"

  "嗯。"

  "你看得清路吗,别带着我一起摔了。"

  时轻年的脚步没停。

  "路很宽,就算真摔了,还有我当肉垫,不会摔疼你。"

  怀里那只猫在外套底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含糊的呜咽。

  尤清水低下头,隔着布料,用手指在那团凸起的地方轻轻按了按。

  它没再哈气。

  车门是丁则安拉开的。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缘石外侧,引擎低沉地震着,尾灯在沥青上化开两团红。

  时轻年抱着人跨进后座,膝盖顶开真皮座椅的边缘,把她连同怀里那团扭动的外套一起安置在最里侧。

  "温度调到二十八。"

  他的声音落下去,前排的司机连一句"是"都省了,指尖在中控上滑了两下。

  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扑在尤清水裸露的小腿上,那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慢慢地退了下去。

  时轻年从座椅背后的暗格里抽出一条羊绒毯,抖开,从她肩头往下罩。

  压过手肘,压过膝盖,最后连脚踝都掖进去,只留出她抱着猫的那半截小臂。

  "抬手。"

  尤清水依言抬了抬。

  毯角从腋下穿过去,被他扯紧了,绕成一个严丝合缝的茧。

  "丁则安。"

  "在。"

  "猫接过去。"时轻年直起身。

  丁则安小跑着绕到这一侧,他伸出双手接猫。

  那团东西离开尤清水怀抱的第三秒,炸了。

  外套底下猛地拱起一个尖,四只爪子同时发力,布料被绷成鼓面,"呜嗷"一声从里面冲出来,尖利得刺耳。

  丁则安的虎口挨了一下,手一松,那团东西差点从他臂弯里滚下去。

  "哎——哎哎哎——"

  "抱稳。"时轻年的脸沉了。

  "老板,它、它咬我。"

  外套的一角被顶开,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只滚圆的琥珀色眼睛,牙齿全露在外面,喉咙里的声音低得像磨砂纸擦过铁皮。

  "忍一下。"时轻年伸手去按,"回头狂犬疫苗走公司的账,破伤风一起打。"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

  尤清水看不下去了,她从毯子里探出手。

  她的指尖搭在那只露出来的耳朵旁边,没有摁,只是虚虚地覆着。

  "听我说。"

  车内的暖风声很响,她的声音比暖风还轻。

  "这位哥哥要带你去看医生。给你打虫,把耳朵里的东西清掉,把你身上处理干净。"

  那只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

  "看完了我就把你接回来。"

  她顿了一下。

  "我说话算数。"

  外套底下那副绷紧的骨架一寸一寸松了。

  牙齿收回去,嘴巴闭上,喉咙里那点磨铁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变成了另一种调子。

  闷闷的,黏黏的,像是从鼻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呜咽。

  它把脑袋往她掌心蹭了半下,然后缩回布料里,不动了。

  丁则安整个人僵在原地。

  时轻年也僵着。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离那团外套只有一寸。

  "……你们认识多久了。"

  尤清水奇怪的看他一眼。

  “二十分钟,你不是也一直在吗。”

  “二十分钟它就认你了?前面还一直骂你。”

  "猫有灵性。"尤清水把手收回毯子里,"那么点大的一颗毛脑袋,装不下什么复杂东西,但谁真心对它好,它闻得出来。"

  "它不认丁助理,是因为丁助理身上没有那半根猫条的味道。"

  丁则安小声嘀咕:"我以后天天带。"

  "去吧。"时轻年吩咐道,"和睦那边的宠物部,找陆家的人,说我要的。所有检查项目都做一遍,血常规、猫瘟、传腹筛查、口腔,一样都别落。费用不用报,直接挂我私账。"

  "检查完了拍照片发我。"

  丁则安抱着那团东西快步走开,走出五六米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写满了对世界的不解。

  车门关上。

  "去云水。"

  司机打了转向灯,车轮碾过路面上残留的积水,溅起两道细白的水线。

  后座陷进一片安静里。

  尤清水缩在毯子里,膝盖并拢,靠着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雾,外面的树影在雾里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墨绿。

  时轻年坐在另一侧,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脊背笔直。

  两个人中间隔着大概一个人的距离,那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却在这一小方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地放大了。

  尤清水能感觉到身侧那个人的存在,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很浅,很稳,但比平常快了那么一点。

  半个月前,也是这辆车,也是这个后座。

  那些画面此刻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把车厢里的空气烘得越发滚烫。

  发酒疯,黑鱼尾裙,绑住的手腕,眼泪。

  谁都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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