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发生的一切,本来就是尤清水画好的图纸。

  她在举第三杯的时候就已经从身边围着的那一片人影里察觉到了几道下作的目光。

  也注意到了时轻年始终没从她身上完全挪开过的视线。

  她赌他会跟上来。

  所以她独自朝洗手间走过去之前,先用手机给助理和朋友们发了消息,让她们等会都别接电话,不用管事。

  再让门卫歇班,司机放假。

  她给自己临时布了一张网,然后把自己扔进去。

  果然。

  只要对手是时轻年,她的赢面向来大。

  而酒也是真的灌下去了七杯。

  从第五杯开始耳鸣,第六杯的时候地面确实浮起来过一小会儿。

  可她是谁。

  跟周蔓在酒吧对饮过一整夜龙舌兰的人,四十度以下的东西烧不穿她的神经。

  那点眩晕在洗手间冷水扑过脸之后就退了大半,剩下的,是她自己不肯让它退。

  从时轻年跟上并走进洗手间那扇门、托住她腰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没打算清醒。

  枕他的肩,嫌他硬。

  滚到他腿上,嫌他不软。

  摸他滚烫的手心,说要再摸一会儿。

  一样一样,全是趁着他不敢动,光明正大占的便宜。

  三年不见,这个人确实变聪明了太多。

  可有一处,一点都没变。

  他受不了她哭。

  只要她一哭,他就投降了。

  一败涂地。

  尤清水在发丝的遮挡下缓慢地眨了一次眼。

  有点可惜。

  她想。

  刚才应该别那么早哭的。

  再晚三十秒,让他那只手继续往下滑一寸,看看这位小时总到底能对她做到什么地步。

  看看他会不会在触到最后那一层布料的时候手抖着停住,看看他会不会红着眼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

  一个绝好的样本,被她自己的眼泪毁掉了。

  罢了。

  演戏就要演全套。

  她的呼吸调整了三下,从急促到平稳,再从平稳里刻意漏出一点破碎的抖。

  眼眶重新蓄满,唇线收紧,下颌那一小块肌肉恰到好处地绷起来。

  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女主角,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然后她坐了起来。

  动作很轻,像一件被折断了的东西自己把自己重新支棱起来。

  她把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朝耳后拨开,露出那张被泪痕纵横切过的脸。

  眼尾泛着薄红,颧骨上有一道未干的水痕在灯下反着光。

  她抬起手背,从眼角一路擦到下颌。

  擦得很用力,把那层水连同一点点脆弱一起抹掉,皮肤被蹭出一小片浅粉。

  她直视着他。

  不闪不避。

  "今晚,麻烦您了。"

  声音是哑的,尾音在"您"字上抖了一下,抖完立刻被她按了回去。

  "酒醒了。"

  "家也到了。"

  她朝车窗外那片熟悉的地下车库扫了一眼,重新看回他的脸。

  "您请回吧。"

  时轻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尤小姐——"

  她没有听。

  外套还堆在脚边的地毯上,手包躺在那外套旁边,链条散开,那部锁着屏的手机斜插在包侧。

  她什么都没拿。

  指尖搭上车门内侧的按钮,往下一压。

  "咔嗒。"

  车门开了。

  三月底的夜风灌进来,扑在她整片光裸的肌肤上。

  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从肩胛一直窜到腰迹。

  她的肩膀狠狠地抖了一下。

  然后挺直了。

  脊椎从颈后到尾椎绷成一条笔直的线,那件黑色鱼尾裙的下摆在她迈出车门时被风掀起一小角。

  高跟鞋的鞋跟磕在地上,第一步就打了个斜。她扶了一下车门框,站稳。

  第二步,还是虚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八公分的细跟。

  然后弯下腰。

  左手撑着膝盖,右手绕到脚踝,把那根缠了两圈的系带解开,第一只鞋脱下来,提在手上。换另一只脚。

  赤裸的足心贴上冰凉的水泥地面时,她的脚趾蜷了一下。

  她把两只鞋并在一起,勾着鞋跟提在右手,抬起下巴,朝车库出口的方向走。

  背影很直。

  裙摆窸窣。

  那一头长卷发披散在光裸的背脊上,随着每一步微微地荡,散乱,却仍旧漂亮得刺眼。

  她走得慢,走得不稳,肩膀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颤,可脖颈始终是仰着的。

  一个被人狠狠误解了、羞辱了,却仍要把最后一点体面从地上捡起来穿在身上的女人。

  时轻年在车里坐了整整两秒。

  第三秒,他从另一侧车门冲了出来。

  "尤清水!"

  皮鞋踩在地面上砸出一串急促的钝响,他三步并作两步追到她身后。

  "是我的错。"

  他绕到她侧面,弯下腰去看她的脸,声音里那种上位者的平直已经彻底不见了,只剩下急。

  "刚才是我疑心病犯了。"

  "这三年……我遇到过太多——"

  他咬住了后半句。

  因为那不是理由。

  "我不该那样对你。"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她眼前。

  "地上凉,还有碎石子,你光着脚会受伤。"

  "我抱你上去。"

  尤清水连脚步都没有停。

  她的视线越过他那只摊开的手,落在前方那道通往地面的坡道上。

  "不用了。"

  她说。

  "多谢小时总。"

  那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一个音都没含糊。

  "再让您误会,就不好了。"

  时轻年的呼吸停了一下。

  小时总。

  不是刚才那声软塌塌的、含在酒气里的"时轻年"。

  是隔了一整个商界、一整场晚宴、一整层楼梯的距离的——小时总。

  她从他伸出的手边上绕过去,赤脚踩上坡道的水泥面。

  第七步。

  "嘶——"

  一声短促的抽气从她齿缝里漏出来。

  右脚脚心正中,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子。

  她的整条腿本能地一软,膝盖弯了半寸,提着高跟鞋的那只手在半空里晃了一下。

  然后她把重心挪到左脚,继续往前走。

  一瘸一拐,一步都没停。

  时轻年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他的下颌线绷紧,牙关咬合,唇线抿成一道笔直的缝。

  下一秒,他的手伸向自己的领口。

  西装外套被他从肩上一把扯下来。

  他两步跨到她身后,展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黑色外套,从后面整个罩在她身上。

  肩,背,腰。

  那一整片在冷风里冻得发红的皮肤被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尤清水侧过身要挣。

  "你——"

  她的话只说出一个字。

  时轻年弯腰,一只手臂横过她的腹部往上一带,另一只手顺势抄过她的膝弯。

  天旋地转。

  尤清水整个人被扛到了他的肩上。

  腰腹卡在他坚硬的斜方肌上,头朝下,卷发瞬间垂落成一片黑色的瀑布,垂在他的后背上。

  "放我下来!"

  她的两只手捶在他的背肌上,砸下去像砸在一块蒙了布的花岗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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