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轻年侧过身,先让尤清水的头进车门。

  放的过程很慢。

  他一手护在她的后脑勺和车门框之间,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把她往真皮座椅上安置。

  膝弯离开他小臂的时候他还扶了一把她的小腿,让那截被裙子裹住的腿收进车内。

  驼色外套滑落了一角,他伸手拉回来,重新盖上。

  然后他绕到另一侧上车,把手包放在自己脚边的地毯上。

  车门合上。

  后座的空间宽敞。

  尤清水靠着右侧车窗,时轻年坐在左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成年人可以完整坐进来的距离。

  他的膝盖朝正前方,双手搭在自己的腿上,指节松松地垂着,姿态端正得仿佛在参加一场董事会。

  "去云水别墅。"

  他对着前排说。

  "是。"

  车子驶出车库,转上主路。

  城市的灯从车窗外一格一格地掠过,橙色的路灯光在车内的地毯上快速地推移,明了又暗,把两个人的轮廓交替地从黑暗里捞出来又放回去。

  车行了约莫十分钟。

  尤清水开始动了。

  她的额头一直抵着车窗玻璃,那块面积不大的冰凉在酒精蒸腾的脸颊上原本是舒服的,可玻璃是硬的,车过减速带时她的额角在上面磕了一下。

  她皱起眉,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含在鼻腔里的哼声。

  然后她开始挪。

  整个身体沿着座椅朝左侧滑,驼色外套被这个动作蹭得敞开了一半。

  她的脑袋先是找到了时轻年的肩膀,靠上去。

  时轻年的整条右臂在这一瞬间僵成了钢筋。

  尤清水在他肩上停留了不到五秒。

  然后又是一声哼。

  "硬。"

  她嫌弃地评价了一个字,脑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

  肩膀的坡度太陡,斜方肌下面全是常年健身堆出来的密实肌肉,硌人。

  她要找更平坦的地方。

  时轻年感觉到她整个人的重心在往下沉,一个不好的预感刚刚成形,他抬手想去挡。

  太晚了。

  尤清水的脑袋越过他的手,径直落在了他的大腿上。

  左腿,靠近膝盖上方一掌的位置。

  她侧着脸枕下去,一整片带着体温的面颊压在了他西裤的哑光黑面料上,卷发瀑布一样铺散开。

  一半垂到座椅上,一半滑落到他膝盖外侧,晃在半空。

  时轻年整个人钉住了。

  "尤小姐。"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起来。"

  他的右手悬在半空,五指张开,找不到一个可以落下去的位置。

  "不要。"

  尤清水连眼睛都没睁开。

  她甚至又往里蹭了一点,鼻尖埋进他大腿内侧的方向。

  时轻年的腿肌绷紧了。

  他试图挪动,把整条左腿往车门的方向撤出去半寸。

  "唔——"

  枕在上面的人立刻抗议起来,一只手从外套底下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裤子,眉头皱得死紧。

  "不舒服。"

  她带着哭腔咕哝。

  "你别动。"

  然后又不满地补了一句。

  "你大腿也不软。"

  车内静了三秒。

  前排的司机不小心从内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座的景象。

  那位在顶级圈子里以行事风格强硬、不近女色、连女性秘书都不用而闻名的小时总,此刻直挺挺地坐着。

  腿上枕着一个穿着黑色鱼尾裙的女人,两只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耳廓从鬓角边缘一路红到耳后。

  司机看清这幕后吓了一跳。

  他极快地把视线收回前挡风玻璃,双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两分,眼睛盯着前方路面,从此再没朝后视镜里多看一秒。

  生怕看到不该看到的后,被炒鱿鱼。

  时轻年不动了。

  他把悬在半空的右手慢慢放下,搭回了自己的膝盖,五指用力扣住膝盖骨。

  然后,他极慢的把左腿的角度调整了一下。

  还把腰往后靠了一寸,让整条腿在座椅上舒展得更平。

  尤清水枕着的地方从倾斜变成了水平。

  她在睡梦里发出一声满意而又绵长的呼气。

  那口气吹在他大腿内侧,热度穿过一层布料,直接烙进皮肤。

  时轻年的下颌绷了整整二十分钟。

  车过三环,进入云水别墅区所在的那条林荫路。

  路面变宽,远处能看到零星几栋别墅还亮着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被夜晚的空气压得很低。

  司机减速。

  "老板,前面就是云水的正门了。"

  时轻年抬起头。

  "停在门口。"

  "是——"

  司机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把车速降到最低,缓缓滑到大门前十来米的位置。

  那道两米多高的黑色铸铁大门,敞开着。

  不是留了一条缝,是整扇门朝内推到底,两侧的门柱之间毫无遮挡,一条通向内部的沥青路直直地铺进夜色里。

  门房亮着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半杯还冒着热气的水。

  没有人。

  司机把车停下,回头。

  "时总……这个门开着。"

  "而且您看那边——"

  他抬手朝右侧指了一下。

  通往地下车库的坡道入口,那道电动栏杆也是抬起来的,栏杆立在半空,闪着一盏微弱的无人值守的绿灯。

  "车库也没有拦。要不我停在外面,您陪着小姐进去?"

  时轻年的眉心皱起来。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道敞开的铁门。

  半小时前洗手间里那两张脸在他脑子里闪过一次。

  一个新盛地产的小舅子,一个同瑞资本的项目经理,两个连姓名都要他靠助理去查的人,就能在一场宴会的洗手间里把手伸到她身上。

  而她住的地方,大门开着,车库栏杆抬着,门房的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她的定位、她的行踪、她的住处,网上有多少人在花钱找。

  可这里的安保却这么烂。

  时轻年的舌尖抵住了上颌。

  "开进车库。"

  他的声音沉下去。

  "是。"

  车子驶过那道敞开的铁门,绕过一小片被霜气覆盖的草坪,沿着坡道滑入地下。

  停好车后,时轻年解开安全带。

  他先把脚边的手包拾起来,然后转过身,一只手撑在座椅上,另一只手准备去托她的后颈。

  "尤小姐,到了。"

  枕在他腿上的人没有反应。

  "我抱你上去。"

  他的指尖刚碰到她的后颈,尤清水忽然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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