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乐抬眼看见尤清水,整个人的步子卡了一下,通告单的边角在她指尖弯折下去。

  她的目光从尤清水脸上移到那个带路的男人身上,再移回尤清水身上。

  "……尤老师好。"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尤清水朝她微微颔首,唇角弯了弯,那个笑淡得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还没扩散就消了。

  "你好。"

  两个字。

  客气,疏离,恰到好处。

  电梯门合拢。

  数字跳到顶层时,那个年轻男人伸手挡住即将打开的电梯门,侧身让她先出。

  顶层是清渊传媒的行政核心层。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短绒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全是清渊出品影视剧的剧照。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胡桃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面容清秀到了几分阴柔的程度。眉骨不高,眼窝平坦,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却盛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曾经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已经不见了,做过矫正手术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他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炭灰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颗,领口同样。

  这种密不透风的穿法让他看起来拘谨而工整。

  青年看见尤清水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后背不自觉地又直了一寸。

  他快步走过去,走到距她三步远的位置站住了,微微欠身。

  "尤姐。"

  那些领路上楼的工作人员在这一刻全部愣住了。

  清渊传媒的代理人方总,在公司内部是一个极少露出明确情绪的存在。

  他做事滴水不漏,对接投资方时不卑不亢,内部管理更是铁面无私。有员工私下说他像一台精密仪器,二十四小时运转,从不出错。

  而此刻,这台精密仪器站在走廊尽头,对着一个穿烟灰色大衣的女人欠身行礼,姿态恭敬得像中世纪的骑士。

  议论声在身后炸开,却被胡桃木门关闭的那一声闷响截断了。

  办公室不大,布局极简。

  一张黑胡桃木的长桌,两把深灰色的人体工学椅,靠墙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行业报告和法规文件。

  窗台上放着一盆养得极好的文竹,是这间办公室里唯一带有私人温度的东西。

  青年把她引到长桌主位那把椅子前。

  尤清水没有客气,径直坐了下去。

  大衣的下摆在椅面上铺开,她把低马尾拢到肩前,靠进椅背里。

  青年转身走到侧边的茶台前。

  白瓷盖碗被他提起,沸水沿着碗沿画了一个圆,茶叶在热水里翻了两转后舒展开来。

  他用竹夹替她换了一个干净的品茗杯,将第一泡洗去的茶汤倒进公道杯,再注入第二泡。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双手端着茶杯走回来,放在她右手边。

  尤清水从容地接过那杯茶,指腹贴着杯壁感受了一下温度,才抬起眼。

  她看着面前这个小她两岁的青年,唇角挂着一层淡淡的笑。

  "方代理。"

  "尤姐别这么叫。"青年站在桌边,双手交握在身前,耳根有些微红,"叫我小阳就好。"

  "好的,小阳。"

  她抿了一口茶。

  是明前龙井,水温恰到好处,入口甘醇,回甘绵长。

  "这两年辛苦了。"

  尤清水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半圈。

  "清渊从零到今天,一路上你尽心尽力地打理,每一笔帐、每一份合同、每一次投资判断,我都看在眼里。"

  方阳喉结滚了一下。

  他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潮意,嘴唇动了动,声音比方才低了半个调。

  "这些不算什么。"

  "当年那件事……"他的指节在身前收紧了一寸,"都是我犯下的错。要不是尤姐和尤叔你们不计前嫌,给了我机会,还帮我姐姐,我这辈子……"

  他没说完。

  因为喉咙堵住了。

  那双做过矫正手术的眼睛在灯光下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拼命地控制着,可眼眶的边缘还是红了。

  "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

  他把这句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我姐也许也早就不在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声贴着玻璃幕墙刮过去,把文竹细细的叶尖吹动了一下。

  尤清水看着面前这个青年。

  方阳。

  三年前那场绑架案里,蒲思博手下最关键的技术支点。

  他当时十九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那就是走投无路。

  姐姐住在ICU里,每一天的费用都是天文数字。蒲思博给了他一条活路,用他天才般的黑客技术,换他姐姐的命。

  他接了。

  可他最终在关键节点上被策反,成了尤家反击蒲思博的那枚暗子。

  事后,尤家信守承诺,没有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尤卓亲自替他联系了律师,理清了法律风险。岚秀则以个人名义转了一笔钱,覆盖了他姐姐后续的手术和康复费用。

  尤清水原以为这段关系到此为止。

  直到她到了英国后。

  方阳的姐姐从昏迷中完全清醒过来的第三个月,自己找到了尤清水的联系方式。

  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尤清水正在伦敦的公寓里看剧本。

  电话那头的女声虚弱而郑重。

  "尤清水小姐,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叫方宜。初中也曾在桐花中学实验三班就读。我弟弟对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我代替他,向你和你的家人道歉。如果你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我和方阳的余生,都可以用来补偿。"

  尤清水当时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

  方宜。

  这个名字从记忆的最深处翻涌上来时,带出来的是一副棉布护掌。

  初中时,尤清水还是一个不合群的怪人。

  整个班级对她实施了一场无声的围剿。

  没人跟她说话,没人愿意和她组队,课间操的位置永远被空出来,仿佛她站的那块地砖有毒。

  初二那年学校的秋季运动会上,尤清水被迫参加了一场拔河比赛。

  因为是被临时强制上场,她没有准备任何护具。

  本来都做好了手心被粗麻绳磨烂的准备,却在哨声响的前三十秒,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硬生生把一副棉布护掌塞进了尤清水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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