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里另附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遒劲的钢笔字,笔迹是她从未见过的。

  "新年快乐。——时年"

  地址栏空着的位置随手写了一个显然不存在的京市门牌号。

  尤清水的指尖抚过那张卡片上的墨迹,笑意从眼底最深处一寸寸浮上来。

  这件礼物送得很合她的审美,她很喜欢。

  【尤清水:这个不便宜,我不能要。】

  【渡鸦:便宜的。】

  【渡鸦:朋友厂里的边角料,随手弄的。】

  【尤清水:边角料?】

  【渡鸦:嗯。你戴着玩。别有负担。】

  话已至此,尤清水没有再推辞。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手扣在贵妃椅的软垫上,指尖重新落回檀木匣里。

  羊脂玉的凉意贴上皮肤时,像浸过井水的丝绸贴在腕脉上的那种凉,一路顺着指骨往上爬。

  她原本那句推辞,本就只是随手抛出去的一枚礼节性的石子,看它在水面上打几个漂。

  时轻年接住了,还回她一句"边角料"。

  那她就收下。

  她可不会跟时轻年客气。

  他给的东西,她一样都不会退回去。

  尤清水把发簪从丝绒里托起来,捏着簪尾在晨光里转了半圈。

  金丝盘出的玉兰花瓣被光一舔,边沿那几颗野生珠子便浮起一层薄薄的晕。

  花蕊正中那点粉钻则不安分得多,光斑在墙壁上跳了一下,又跳回她的瞳孔里。

  她起身走向浴室。

  热水漫过肩胛的时候,她仰着脸,让水流从下颌一路淌进锁骨的凹陷。

  洗发水的白茶气味在蒸汽里胀开,绵密地裹住整间浴室。

  她想起那三条好友申请。

  想起"你头发上的味道"。

  尤清水在氤氲里笑了一声,笑声被水汽吞掉大半,只余下喉间一点震颤。

  她洗得很仔细。护肤的步骤一道也没省。

  冷白的皮肤在瓶瓶罐罐的滋养下透出一层近乎瓷器的润泽,指腹按压过颧骨、下颌线、耳后。

  梳妆台前的灯被她调到最亮的一档。

  长发半干时,她坐到镜前,把黑发拢到左肩。

  三股发丝在指间交错、翻叠、收紧。

  她编得很慢,从右侧太阳穴上方起手,沿着头骨的弧度一路斜编到耳后,再顺着颈侧垂落,末端松松地散开,留出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整条侧编发的走向,恰好在右侧留出一片干净的、可供停驻的空白。

  她拈起那枚玉簪,指腹先在簪身上摩挲了一圈,才自下而上,斜斜地插进编发与颅骨之间那道缝隙。

  白玉抵着黑发。

  金丝玉兰卧在发浪的褶皱上,粉钻不高不低,正好落在她耳廓上方一寸。

  尤清水偏过头,从镜中审视这个位置。

  然后她起身,走向衣帽间最深处那只樟木立柜。

  那件旗袍是叫人量身定做的,才送到她手上不久,一次都没穿过。

  云锦缎面,底色是极浅的月白,暗纹是缠枝白玉兰,与簪头那朵花系出同源。

  领口开得不高,一粒盘扣扣住咽喉下方,两粒扣住锁骨,往下便是收得极紧的腰线。

  她把最后一粒盘扣扣好,转身面对穿衣镜。

  那截被云锦裹住的身体,在镜中呈现出一道近乎冒犯的曲线。

  胸脯将月白色的缎面顶出饱满的弧,缎子从那处滑落,急剧内收,掐出一段窄得过分的腰,再往下,臀部的圆润将旗袍的下摆撑得笔直,开衩处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腿。

  她抬手,把耳侧一缕垂落的碎发勾到耳后。

  这个动作让锁骨、下颌与那枚玉簪落在同一条视线里。

  尤清水拿起手机。

  她没有选择正面。

  而是侧过四十五度,让光从窗外斜斜地打在右颊上,玉簪在光里活了过来。她把镜头对准镜面,按下快门。

  连拍了七张。

  她一张张翻过去,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很慢。

  第三张里她的眼尾微微上挑,笑意还没完全成型,唇线松散着,那种半明半昧的神态最难拿捏,偏偏被镜头逮了个正着。

  玉兰簪在发间静静地开,珍珠的哑光与她耳垂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

  她选中第三张。

  点开那个渡鸦头像的对话框。

  【尤清水:[图片]】

  【尤清水:谢谢时先生的礼物。】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搁在梳妆台上,自己转身去柜子里找那双配旗袍的绒面鞋。

  鞋跟磕在地板上的第二下时,手机亮了。

  她走回去,垂眼看。

  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对方消息已撤回的提醒。

  然后顶端上的一行小字一直没有消。

  "对方正在输入……"

  尤清水勾了勾唇角,抱着手臂站在原地等。

  那行小字亮着。

  一直亮着。

  三十秒。

  一分钟。

  输入状态忽然熄了,隔了两秒又亮起来,紧接着再熄。如此反复。

  她已经能想象到对面那个男人此刻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尤清水的坏心眼在这一刻活络起来。

  她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

  【尤清水:怎么不说话。】

  【尤清水:这支簪子,是不是很美?】

  她故意避重就轻的把"这支簪子"四个字放在前面。

  簪子是他亲手送的。他若夸簪子,便是自夸;他若不夸簪子,那目光落在什么地方,答案就只剩一个。

  这是一个死局。

  尤清水把这个死局温温柔柔地递了过去,然后端起梳妆台上那杯凉透的枸杞菊花茶,抿了一口。

  对面的输入状态又亮起来了。

  这一次亮得更久。

  然后消息终于弹了出来。

  只有一行。

  【渡鸦:簪子挺好看的。】

  尤清水的眉梢刚要挑起来。

  紧接着第二条。

  【渡鸦:但戴在你头上,它就不好看了。】

  她愣了一下。

  第三条。

  【渡鸦:因为看不见它。】

  【渡鸦:眼睛不听使唤,只往你脸上走。】

  那杯凉茶的杯壁贴着她的掌心,凉得清晰,可她的心口却毫无预兆地热了一下。

  热得又急又蛮横,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划亮了一根火柴,火苗子还没站稳就烧到了指节。

  她把茶杯放下。

  尤清水低头盯着那些字多看了一会儿,肩膀轻轻地耸了一下。

  【尤清水:时先生嘴倒是很甜。】

  【渡鸦:实话。】

  【尤清水:那我信了。】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拢进旗袍侧边那只小小的暗袋里,转身推开卧室的门。

  楼下的暖气开得很足。

  尤清水扶着栏杆往下走,绒面鞋踩在铺了地毯的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心情颇好的哼着一段没头没尾的调子,尾音在鼻腔里打了个旋。

  客厅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个人。

  时轻寒穿着一件象牙白的高领毛衣,长手长脚地陷在沙发一角,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

  少年这三年抽条得厉害,肩线已经隐约有了成年男人的雏形,只是骨架还单薄,那身白毛衣把他衬得愈发像一株被移栽到暖房里的尚未长开的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与尤清水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猛地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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