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说得漂亮。"

  叶铭弯弯眼睛,没接。

  尤清水继续道。

  "但我不打算就这么让你把这件事说过去。"

  叶铭抬起眼睛。

  "我们成为朋友后,你帮我的不少。"

  "清水——"

  "你听我说完。"

  她的语气不重,却很稳。

  "在阿什福德家族的那场婚礼之后,是你把我引荐给了BlaCkWOOd子爵夫人。清渊传媒在英国注册子公司那次,法律程序卡在移民局,也是你让人递了话。今天这场音乐会,更不用说。"

  叶铭没打断她。

  "我这个人不喜欢欠。"

  尤清水的睫毛垂下来一瞬,又抬起来。

  "眼下我身上没什么能回馈你的。你要人脉,你的比我深;你要资源,你的比我广;你要一个体面的女伴,随便伸手就是一把。"

  她顿了一下。

  "但话我要先说在这里。以后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

  叶铭安静地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把手插进礼服裤袋里,微微点了下头。

  "好。"

  没有推让,也没有客套。

  尤清水在心里松了半口气。

  这就是她喜欢跟他打交道的地方。

  "不过——"

  叶铭又开口。

  "清水,你还是过谦了。"

  "哪里过谦。"

  "以你的能力,站稳这个圈子只是快慢的问题。我做的那些,不过是把'慢'字省了几分。"

  尤清水笑了。

  "何况我们从初中到现在,快八年的校友。"

  叶铭的语气很轻。

  "顺手的事。"

  尤清水抬起手,把散在肩上的一缕黑发拢到耳后。

  "那就再谢一次。"

  "客气了。"

  叶铭抬起腕表看了一眼。

  "七点二十。"

  "嗯?"

  "平安夜才刚开始。"

  他看向她。

  "清水,要不要一起走走?"

  尤清水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

  "肯辛顿高街,就在旁边。"

  "好。"

  几个黑衣保镖散落在三米开外,安静地跟随。

  叶铭从身后的助理手中接过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微微倾向她那一侧。

  肯辛顿高街这一段是伦敦最老的商业街之一。

  石砌的路面被雪盖了一层薄白,两侧的橱窗都亮着圣诞灯串,暖色的光透过玻璃洒在人行道上。

  行人不算多,多半是挽着手的情侣,或者拎着礼物盒的一家几口。

  尤清水的高跟鞋踩在雪地上,叶铭的步子跟她配得刚好。

  "这条街我小时候常来。"

  叶铭忽然开口。

  "嗯?"

  "我母亲那时候在这条街尽头的水石书店买书。"

  "你母亲现在也在英国吗?"

  “她在香港,我们很多年没见过了。”

  "抱歉。"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两个人再没接话。

  沉默从雪里生出来,却不冷。

  尤清水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叶铭的侧脸在暖色的橱窗光里显得很温和。眉眼低垂,唇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

  尤清水收回目光,心里很清楚。

  这个人现在的这副样子,温和的,谦逊的,有分寸的,让人靠近就觉得舒服的。

  都是他自己精心打磨出来的。

  初中的时候他就是学校里最难接近、也最受欢迎的男孩子。

  身上的冷不是冰的冷,是玻璃的冷。人人都能看见他,人人都靠不近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把玻璃磨成了一层温润的暖色,但内里那个东西没变。

  尤清水偏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她想。

  不论他们俩前世是什么关系,现在的她只想看今生。

  她希望他这辈子能遇到一个真正走进他心里的人。

  这是她这一世对他唯一的、也是最真诚的祝愿。

  "清水。"

  "嗯。"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尤清水笑了一下。

  "想你今天弹得真好。"

  "客气了,是你带得好。"

  "那——"

  尤清水的话没说完。

  她的眼睛在下一秒就定住了。

  街对面,一家法餐厅。

  落地玻璃窗明亮通透,里面的布景是圣诞主题,红色的蜡烛,松枝扎成的花环,镀金的餐具。

  靠窗的位置。

  一个男人。

  银灰色的短发。

  他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正安静的倾听着对面人讲话。

  那张脸的轮廓,下颚线,鼻梁的弧度,眉骨上那道淡淡的疤。

  隔着一整条马路,隔着飘落的雪粒,隔着法餐厅那面模糊了边缘的落地玻璃。

  尤清水看见了他。

  时轻年。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没有刻意搜索过他的名字。

  没有刻意打听过他的消息。

  没有在任何一个深夜点开他的社交账号。

  她以为她已经把那个人从脑海里剥离了。

  但此刻。

  当那个侧影毫无防备地撞进她的视线。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叶铭察觉到身旁人的凝滞,侧过头,循着她的视线望向街对面那家法餐厅的落地窗。

  他的目光在那个银灰色短发的侧影上停了不到一秒。

  "真巧。"

  叶铭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没想到时代集团的小时总也在伦敦。"

  尤清水的视线终于挪开,落在自己脚边被雪打湿的一小块石板上。

  "他也来过圣诞?"

  "应该是谈生意。他们家在英国有几家酒庄。"

  叶铭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一寸。

  "说起来……"

  他的语速慢下来。

  "小时总和我们在京大读书时遇到的那个校友,真的很像。那个——也姓时的同学。"

  尤清水抬头看他。

  叶铭看着落地窗那个方向,神色带一点恰到好处的惋惜。

  "不过听说那个时同学在世界杯备战期间受了很严重的外伤,去向不知所踪了。"

  "是啊。"

  尤清水轻轻应了一声。

  "挺可惜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叶铭一样平。

  叶铭偏过头看她。

  尤清水的侧脸在暖色的橱窗灯下没有一点破绽。

  她其实不用刻意去关注。

  这三年,"时轻年"这三个字,已经变成一个她走到哪里都会撞见的名字。

  伦敦的合伙人饭局上有人说,"时代集团那位小时总,年纪轻轻的,谈判风格却很硬。"

  巴黎时装周的后台有人说,"听说时家那位继承人从小在国外读书,这次亲自出面签下了整个亚太区。"

  剑桥商学院的一位教授在讲座上说,"以华国的新一代家族继承人为例,比如时氏集团的时轻年先生——"

  她坐在下面听。

  她不需要主动去搜索,那个名字自己会送到她的耳朵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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