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衍的嘴刚张开,六公里外的万达大都会球场先响起五声解锁提示。

  女子组的圆环刚翻转到位。

  两百多人倒挂四十五度,头部朝向圆心,长发全部垂向泥地。

  零三的共享复制人滑到场地中央,额头绿灯闪了两下。

  “通报。”

  “016号房、017号房、020号房、021号房、022号房,男方选手主动退出比赛。”

  “对应女方选手,同步淘汰。”

  五名女选手同时停住动作。

  020号房的挪威选手还挂在器械上,金发已经碰到了泥。

  “什么意思?”

  021号房的比利时姑娘刚完成第一个仰卧起坐,身体停在半空。

  “我的队友退出了?”

  “他为什么退出?”

  “昨晚他还说要冲进前五十!”

  “男场到底出了什么事?”

  零三没有回答。

  工作人员依次上前,将五个人从器械上放下来。

  她们落地以后连腿都没站稳,还在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

  她们的男队友在伯纳乌遇到了什么?

  姜如沐倒挂在圆环末端。

  251号位紧邻001号位,萨玛就在她旁边。

  听完那串房号,她动作没停,脑子里却迅速过了一遍。

  016到022。

  被淘汰的五个房间,全都围在019号房附近。

  019号房住的是顾泽衍和殷若莹。

  姜如沐完成一次仰卧起坐,重新落回靠板。

  那货吐了。

  也可能比吐更严重。

  【016到022连续退出五个?】

  【怎么偏偏都在019附近?】

  【顾泽衍又干什么了?】

  【女选手什么都不知道,男场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晚那两份发酵鲱鱼,后劲这么大?】

  圆环另一侧,林书音的情况更糟。

  她昨晚吐掉了全部餐食,低血糖反应折腾了一夜。

  此刻身体倒挂四十五度,齐刘海粘在额头上,智能眼镜也被工作人员提前收走。

  “十秒计时开始。”

  第一个仰卧起坐,林书音甩动手臂,勉强抬起上半身。

  腹部刚刚发力,肌肉便开始发疼。

  第二个动作,她拖到第八秒才完成。

  重新躺下时,耳边已经出现了持续的嗡鸣。

  “第三次,计时开始。”

  林书音吸气,收腹。

  身体只抬起一半,又落了回去。

  她调整呼吸,再次发力。

  还是不够。

  上半身砸回靠板,双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根本找不到借力点。

  第三次尝试。

  第四次。

  第五次。

  “二十五秒。”

  林书音还在计算。

  当前血糖水平。

  核心肌群衰竭速度。

  剩余时间。

  她在五秒内完成动作的概率,低于百分之四。

  结果不会改变。

  “三十秒。”

  “221号房林书音,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动作,淘汰。”

  工作人员解开固定装置,将她从器械上扶下来。

  林书音坐进泥里,双手撑着膝盖,没有马上起身。

  两滴眼泪落在裤腿上。

  她不是不服结果。

  她算得很准。

  正因为算得准,才更难受。

  她一路拆规则、算路线、分析机器人程序,却无法让自己的身体多坚持十秒。

  这一次,她把自己列进了失控参数。

  隔着三十多副器械,谷雅看见她还坐在地上。

  “书音!”

  林书音没有抬头。

  谷雅掐准时间,完成一次仰卧起坐。

  “你已经从四百六十五支队伍走到第三关了。”

  她重新躺下,等着下一轮计时。

  “全队体能最差的人,走到了马德里。”

  林书音的手指陷进泥里。

  谷雅又完成一次动作,呼吸明显加重。

  “接下来交给我们。”

  “李历和姜如沐还在,我和楚凌风也还在。”

  “信我们一次。”

  林书音终于抬起头。

  她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结果又蹭上了一道泥。

  她点了点头,扶着膝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通道。

  走到入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次场内的圆环。

  计时声还在继续。

  中国区直播间的弹幕已经铺满屏幕。

  【书音别哭,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二十岁,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能走到第三关已经很强】

  【她拆掉了003的逻辑,还帮中国队找出了黑幕】

  【谷雅安慰她的时候一直没停动作】

  【体能差不代表没贡献】

  【中国队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

  伯纳乌球场内,零三几乎同时播报。

  “221号房林书音已淘汰。”

  “对应男方选手雷震,同步淘汰。”

  雷震刚完成第二次动作。

  倒挂六十度对他没有多少压力,一米九五的身体抬起、落下,节奏稳定。

  听到林书音的名字,他停了。

  “我媳妇——”

  雷震卡了一下,赶紧改口。

  “我队友怎么了?”

  “221号房女方选手体能不足,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动作。”

  雷震沉默两秒。

  工作人员来到他身边,开始解除脚踝固定环。

  “行。”

  他落地后抹掉脸上的泥,朝通道走去。

  经过李历所在的区域时,雷震隔着大半个圆环喊了一嗓子。

  “厉哥!”

  “我先去接书音!”

  “回国见!”

  李历还倒挂在251号位,只抬手示意了一下。

  雷震没有多停,直接走进通道。

  【雷震听见林书音淘汰,一句抱怨都没有】

  【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接她】

  【刚才那句媳妇我听见了】

  【林书音出去就能看到雷震,突然没那么难受了】

  播报却没有停止。

  倒挂开始后的前五十秒,两座球场不断有人动作超时。

  有人只完成了一次。

  有人刚倒挂便出现眩晕。

  昨晚选择赛前进食的选手也开始出问题。西梅汁带来的肠道反应还没完全发作,胃里的三文鱼却在倒挂状态下不断上涌。

  任何一方淘汰,对应队友都会立即退出。

  除去019号房附近的五组、林书音一组和汉特一组,另外还有五十个房间在第一分钟内陆续淘汰。

  而在018号位,汉特·史密斯还没有退出。

  他现在只需要解决一件事。

  什么时候呼吸。

  从器械翻转开始,汉特就一直捏着鼻子。

  络腮胡上全是泥点,手臂上的灰熊纹身随着腹部发力不断起伏。他的脸已经由红转紫,胸口也开始发闷。

  原因就在他左边一米五。

  019号房。

  顾泽衍。

  倒挂开始的第一秒,顾泽衍便打了一个嗝。

  016、017、020、021、022号房的五名男选手,当场失去继续比赛的意愿。

  比利时选手一边解固定环,一边喊着认输。

  挪威选手冲进通道以后才开始吐。

  五个人在三十秒内全部主动退赛。

  汉特没有走。

  他生吃过昆虫,啃过腐肉,也喝过未经处理的水。

  他不能在全球直播中承认,自己败给了一个偶像的嗝。

  问题是,他必须换气。

  汉特开始计算顾泽衍的动作。

  每十秒一次仰卧起坐。

  顾泽衍抬起上半身时,脸会朝向圆心,嘴也会离018号位更远。

  他能够呼吸的时间,只有那一秒多。

  顾泽衍开始抬头。

  汉特立刻松开鼻子,把胸腔里憋了四十秒的气全部吐出去。

  “呼——”

  随后张嘴吸气。

  计算没有问题。

  时间也没有问题。

  偏偏顾泽衍这次起身时脖子发僵,脑袋往左偏了一下。

  正对018号位。

  他也在这时张开嘴。

  “呃——嗝!”

  声音从019号位传遍附近半圈。

  酸败鱼肉、腌黄瓜、黑麦硬面包和胃酸混合后的气味,直接进入汉特口鼻。

  汉特的喉结停住了。

  刚吸进去的那口气堵在胸口,脸上的颜色迅速涨红,额头青筋全部鼓起。

  “唔——”

  他的双腿猛地绷直。

  咔哒。

  右侧膝托的固定扣弹开。

  汉特九十多公斤的身体从架子上掉下来,正面砸进泥地,泥浆四处飞溅。

  他撑着地面刚想起身,胃里剩下的东西已经涌到了喉咙。

  零三滑到旁边。

  “018号房汉特,掉落,淘汰。”

  汉特抬起手,指向019号架子。

  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

  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顾泽衍已经重新躺回器械,正对着他。

  “汉特哥。”

  “对不起。”

  “我真不是故意的。”

  汉特被工作人员抬走时,仍然扭头确认了一次顾泽衍的位置。

  这一次,他没有再放狠话。

  万达大都会球场内,共享复制人同步播报。

  “018号房汉特已淘汰。”

  “对应女方选手米娅,同步淘汰。”

  粉色短发的米娅刚完成第四次动作,工作人员便上前解开扣环。

  她落地后扶正黑框眼镜,直接问了一句。

  “他又怎么了?”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

  刚才被淘汰的五名女选手还没走出通道。

  米娅成了第六个追问男场发生了什么的人。

  全球直播间的弹幕数量持续上升。

  【吐神又回来了!】

  【一个嗝让六名男选手退出】

  【汉特算准了换气时间,没算准顾泽衍会歪头】

  【他生吃昆虫都没退出,最后败在这口气上】

  【顾泽衍每次都认真道歉,汉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骂】

  【建议019号位周边选手申请防护口罩】

  李历倒挂在251号位,把整个过程看完了。

  血液不断涌向头部,场内还剩下一百多人。泥浆、汗水和顾泽衍那边传来的气味混在一起,附近几名选手已经开始控制呼吸。

  一米五外,001号架子上的赛义德转过头。

  五十二岁的阿曼总统依旧维持着动作节奏。

  白袍下摆被塞进腰带,袖口处却空了。

  那串黑玛瑙手串被他提前收了起来。

  “你的队友。”赛义德开口。

  “不是我队友。”

  李历完成一次仰卧起坐,重新躺下。

  “他是中国队的。”

  “有区别?”

  “有。”

  “我不用赔他饭钱。”

  赛义德没有接这个笑话。

  他的手指在膝托边缘敲了一下。

  李历转头看向他。

  “昨晚的发酵鲱鱼,你没吃。”

  “没有。”

  “萨玛吃了。”

  “可惜。”

  李历把双手重新交叉在胸前。

  “你要是吃了,附近至少还会有三十个房间主动退赛。”

  赛义德的手指停住了,听着有点恶心。

  又过了半分钟,零三站在圆心通报。

  “当前存活房间数:二百三十五。”

  “退出者器械撤离,圆圈缩小。”

  “计时继续。”

  019号位突然传来顾泽衍的声音。

  “厉哥。”

  “我这次真压不住了。”

  李历还没来得及回话。

  顾泽衍又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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