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总部小会议室。

  回函稿改到第三版。

  昨夜调来的收文登记簿摊在桌角,第一页一片空白,蓝黑色的格线和右下角的页码。陈启进门看了一眼,没有翻第二页。

  何明远昨晚最终还是把他赶回了家。

  理由也很简单。

  “核验没结果之前,你留在这里,也不能把空白变成字。”

  陈启回去睡了不到六个小时。

  但至少林晚棠检查作息表时,没把“必须睡”三个字重新描红一遍。

  会议桌正中央,放着RS交流邀请的回函第三稿。

  姜可盈坐在左侧,手里握着红笔。

  纸上有两处划痕。

  第一处是“欢迎贵方就相关议题开展专业交流”。

  “欢迎”被划掉。

  第二处是“期待在双方方便的时间建立沟通”。

  “期待”也被划掉。

  姜可盈看着仅剩的几行字,眉头微微皱起。

  “再删,就只剩收悉了。”

  “那就用收悉。”陈启说。

  姜可盈没立即动笔。

  “会不会显得我们不敢?”

  “怕不怕,不写在回函里。”

  “但对方会看措辞。”

  “让他看。”

  姜可盈把红笔落下,将“期待”旁边最后一点墨迹划干净。

  稿子第一段剩一句。

  贵方来函收悉。

  第二段更短。

  启棠愿意保留相关沟通窗口。

  后面没有时间,没有地点,也没有议题确认。

  姜可盈把纸转向陈启。

  “要不要加一句‘具体安排另行沟通’?”

  “不加。”

  “那时间呢?”

  “不确认时间。”

  “材料呢?”

  “不带材料。”

  “议题范围呢?”

  “不承诺议题。”

  她把这三句话分别写在空白页上。

  不确认时间。

  不带材料。

  不承诺议题。

  写完后,姜可盈盯着那三行看了。

  “这不像回函。”

  “像什么?”

  “像门开了一条缝,人没进去,文件也没进去。”

  何明远坐在另一侧,翻了一遍第三稿。

  “足够了。”

  “太软?”姜可盈问。

  “不是软。”何明远说,“是没有可以被引用的承诺。”

  陈启拿过稿子,看第一段和最后一段。

  “发。”

  何明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截图。

  “等等。”

  截图上是三核方法进入国际工作文本的方法条目页面,保留公开层摘要和编号,没有专项内容。

  “可以附这一页。”何明远说,“不解释,让他们看见我们不是空着手。”

  陈启看了一眼。

  “拿回去。”

  “这页是公开的。”

  “公开不等于必须带过去。”

  “对方问的是数据边界和验证责任,我们附方法条目,至少能说明我们已有方法。”

  “也会说明我们愿意从方法条目开始谈。”

  何明远没说话。

  “回函留窗口。”陈启把附件夹合上,“不带材料。”

  “连公开材料也不带?”

  “对。”

  “诚意会不会不够?”

  “材料不是诚意。”

  陈启把附件夹推回何明远面前。

  “拿材料证明自己有分量,是另一种报价。”

  何明远看了他一眼,将截图抽回文件夹。

  “那就不带。”

  姜可盈拿着去掉所有附件标记的第三稿,在文件末尾补上标准回函编号。

  九点五十分,何明远坐到受控终端前。

  姜可盈站在他旁边,盯着发送页面。

  正文有两段。

  第一段,收悉。

  第二段,愿意保留沟通窗口。

  没有第三段。

  发送按钮亮着。

  姜可盈的手停在鼠标旁。

  “回执截图留吗?”

  “留。”何明远说。

  “公开版还是内部版?”

  “内部版。”

  “对方回复呢?”

  “原文归档,不复述,不转述。”

  “如果回一句?”

  “那就存一句。”

  何明远按下发送。

  页面短暂跳转,出现一行电子回执。

  已送达。

  姜可盈截取回执页面,文件名按日期、编号、接收状态三项保存,没有加“RS”两个字。

  十点整,回函正式进入内部档案。

  桌角那本收文登记簿翻在第一页。

  一片空白。

  没人碰它。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何明远的受控终端亮了一下。

  从回函发出到对方回复,两小时四十分。

  比预想得快。

  他没有在终端上点开,而是先把通知转到独立阅读屏,确认附件数量,再打印正文。

  一张纸从打印口滑出来。

  纸上只有一句话。

  “我们不做邀请,我们做报价。”

  何明远把纸放到陈启面前。

  陈启读完看他。

  何明远将打印纸翻到背面。

  空白。

  没有第二行,没有日期说明,没有补充解释。

  “就一句。”何明远说。

  “附件呢?”

  “一页。”

  附件比正式回信薄,纸张也是普通打印纸。

  没有机构抬头。

  没有签字栏。

  没有报价主体。

  第一页上方只写了四个字。

  清单样例。

  下面分成三项。

  第一项,公开层方法互引。

  第二项,预研平台的可复核通道。

  第三项,一次外部观察席位。

  每一项后面都有同样一行小字。

  对价物由对方提供。

  但在“对方提供什么”的位置,全部留白。

  没有金额。

  没有单位。

  没有主体。

  甚至没有接受与拒绝的勾选栏。

  何明远把清单翻了一遍。

  “这不是正式报价。”

  “它说自己是报价。”

  “有我们要给的东西,没有他们给的东西。”

  陈启的手指落在第二项。

  预研平台的可复核通道。

  下方还有一个更小的注释栏。

  对接条件:可复核。

  陈启没有读出声。

  “叫沈明轩和苏明哲来。”

  一点十分,两人先后进了小会议室。

  沈明轩刚从光子中心过来,袖口还沾着一小块无尘服粘贴条留下的白色纤维。

  苏明哲手里夹着一本旧记录本,进门后也没寒暄,直接看桌上的纸。

  何明远没有复述回复内容。

  他把原文推过去,让两人自己看。

  沈明轩先看正文。

  一句。

  再看附件。

  三项。

  看完,他把纸推远了半掌。

  “这不像学术机构,这像来收货的。”

  苏明哲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点在“对价物由对方提供”几个字上,敲了一下。

  “他们写的是自己要什么,不是自己能给什么。”

  “互引不是给吗?”何明远问。

  “互引是动作,不是对价物。”苏明哲说,“谁引谁,引到哪一层,引用后谁负责,全部没写。”

  “可复核通道呢?”陈启问。

  沈明轩看向第二项。

  “通道是我们的。”

  “外部观察席位?”

  “位置也是我们的。”

  “所以他们给什么?”

  沈明轩没回答。

  苏明哲把清单往下翻了翻。

  有一页。

  “空白。”

  “空白可能是让我们填。”何明远说。

  “也可能是让我们先说愿意给什么。”苏明哲把记录本放在桌上,“他们不先报价,他们先让我们承认什么东西可以拿来报价。”

  会议室安静了。

  陈启问:“像采购单?”

  “比采购单轻。”苏明哲说,“采购单至少要写交付物。”

  “像观察清单。”沈明轩说,“但观察清单不会写对价。”

  “所以呢?”

  “性质没法定。”沈明轩说。

  陈启点头。

  “那就不定。”

  下午一点四十分,何明远回到办公室。

  清单原件没有进入普通归档流程。

  韩立群通过内线接入,问了一句:“复印几份?”

  “三份。”

  “为什么是三份?”

  “情报一份,法务一份,董事长一份。”

  “财务呢?”

  “不进财务。”

  “技术中心?”

  “不进技术中心。”

  “原件?”

  “专项存放。”

  何明远把三份复印件分别编上序号,没有写机构名,写“外部来件附件”。

  第一份进入情报中心。

  第二份进入法务内部件。

  第三份装进灰色文件夹,送回小会议室。

  原件单独入封套。

  封套右上角写着一行小字。

  原文归档,不拆条。

  韩立群问:“附件能不能逐项编号?”

  “不能。”

  “为什么?”

  “编号就是拆条。”

  “清单三项一起处理?”

  “一起。”

  “复印限制?”

  “三份,不得扩印。”

  韩立群报了一遍文件指纹和收件时间。

  何明远核对后,在归档栏签字。

  清单进袋。

  袋口没有封死。

  因为这还不是结论,是一份来件。

  下午两点二十分,陈启把姜可盈、沈明轩、苏明哲、赵北重新叫进小会议室。

  赵北进门时手里没拿手机,端着一杯咖啡。

  坐下后,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附件。

  “这次能看?”

  “能。”

  “能拿?”

  “不能。”

  “能拍照?”

  “不能。”

  “能算账?”

  宋雅琴不在。

  赵北看了一圈,自己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行,我先看。”

  他把清单从头看到尾,眉毛一点点挑高。

  “这三个东西,都没有价。”

  “有对价。”何明远纠正。

  “对价也是价。”

  “概念不同。”苏明哲说,“报价可以接受或者拒绝,对价可以互换。”

  赵北又看了一遍。

  “互换什么?”

  “没写。”

  “那他们写这张纸干什么?”

  “让我们先填。”

  赵北伸手想拿清单。

  手伸到一半,停住。

  他想起何明远刚才说不能拿,又把手收回来,按在桌沿。

  陈启把清单拿起,翻到背面。

  一片空白。

  他在空白背面写下两个字。

  议题。

  写完,他把纸转过去,对着沈明轩、苏明哲和赵北。

  三人都看见了那两个字。

  “报价可以做议题,不能做前提。”

  陈启说完,把纸翻回正面,清单内容朝下,压在桌面上。

  “前提是进门条件。”他说,“议题是坐下以后可以谈。”

  何明远问:“逐项回应吗?”

  “不回应。”

  “评估呢?”

  “不评估。”

  “内部可以先算边界。”

  “算了就进入谈判。”

  “那这张纸怎么处理?”

  “原文入档。”

  “回信?”

  “不回。”

  “对方如果追问?”

  “等正式文件。”

  姜可盈拿起上午的回函稿,找到“贵方来函收悉”六个字。

  她把其中“贵方”划掉,改成“相关材料”。

  又将“欢迎”原本留下的红色划痕彻底覆盖,在旁边重新写下两个字。

  收悉。

  赵北看着那张正面朝下的清单。

  “义父。”

  “说。”

  “我这次没建议下单。”

  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没有人跟着笑。

  苏明哲继续看自己的记录本。

  沈明轩把视线落在桌面空白处。

  何明远问:“为什么?”

  “因为我第一次不知道该买什么,也不知道人家卖什么。”

  “那就继续不知道。”陈启说。

  会议结束后,赵北跟着陈启走到电梯口。

  电梯还在下面。

  走廊里有两个人。

  赵北将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我本来想问,能不能换。”

  “换什么?”

  “方法互引,换一个观察席。或者给他们一个公开层通道,换他们把我们的框架列进去。”

  “你刚才没问。”

  “宋总不在,我胆子本来应该大一点。”

  “然后呢?”

  “看到对价栏空着,我又觉得不该问。”

  电梯数字一格格往上跳。

  “义父,这种东西是不是不能算钱?”

  “可以算。”

  “怎么算?”

  “先算谁承担责任。”

  “责任没写。”

  “所以现在没法算。”

  电梯到了。

  门打开。

  赵北没立刻进去。

  “他们如果补上责任呢?”

  “那也是议题。”

  “不是前提?”

  “不是。”

  赵北进了电梯。

  门合上,他伸手按住开门键。

  “我真没建议下单。”

  “知道。”

  门合上。

  下午三点五十分,工作组正式议程草案送达。

  与昨夜附件目录里的“待发布”相比,这一版多了正文、议题说明和三个附件。

  启棠的身份没有变化。

  列席观察。

  只能听取。

  程序意见须经秘书处转交。

  何明远翻过前两项议题,手指停在第三项。

  统一做法下的协同接口。

  “他们把接口放进去了。”他说。

  陈启接过议程。

  附件一是现行术语。

  附件二是数据记录范围。

  附件三是对接条件。

  “没有建议稿?”陈启问。

  “还没有。”

  “文本提交期限?”

  “议程确认后另行通知。”

  “附件三谁写的?”

  “没标。”

  “形成时间?”

  “草案上没有。”

  何明远将附件三抽出来,放到RS清单样例旁边。

  RS清单第二项旁的小字是:对接条件:可复核。

  工作组附件三的标题有四个字:对接条件。

  少了三个字。

  可复核。

  何明远把两张纸上下摆放,对齐左侧边缘。

  “一个是外部报价清单,一个是工作组议程附件。”

  “同一词。”陈启说。

  “两个定义。”

  “附件三里的对接条件由谁确认?”

  “正文没写。”

  “谁记录?”

  “没写。”

  “谁承担验证责任?”

  “也没写。”

  何明远想说一句“他们在抢定义”,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陈启看着那三个消失的字。

  “先不定性。”

  “查形成路径?”

  “查谁写的。”

  “如果是秘书处统一整理?”

  “写统一整理。”

  “如果是提案方提供?”

  “写提案方提供。”

  “如果来源不明?”

  “写来源不明。”

  “查到什么写什么。”

  四点零五分。

  何明远把RS清单与附件三叠在一起。

  两张纸边角对得很齐。

  他又觉得不够,将纸举到窗前。

  窗光从纸背后透过来。

  “对接条件”四个字在两张纸上重叠。

  其中一张下面,多出三个字。

  可复核。

  另一张没有。

  陈启把两张纸按回桌面。

  “去查这一项是谁写的。”

  何明远伸手来接。

  陈启没有立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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