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时又安静下来，只剩炭盆里木炭偶尔“啪”地一响。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冉平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还未进殿，先在门槛外停了一瞬，似在整理身上那件又脏又破的官袍。
待他快步迈过门槛，走了四五步，便猛然双膝跪地，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罪臣参见定王殿下！王师光复贵州，日月重昭，天地开颜，此乃社稷之幸，黔民之幸，亦是罪臣八辈修来的造化！
殿下虎步南疆，一鼓而破多尼，再鼓而逐洪逆吴逆，声威所至，贵州万民箪食壶浆，如久旱之逢甘霖，如婴孩之归慈母！
罪臣在狱中闻听捷报，喜极而泣，恨不能即日飞身来拜。今日得见殿下天颜，罪臣便是立时死了，也甘之如饴啊！”
这一串话说得又急又响，带着颤音，一边说一边又磕了两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陆安听着这声音，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从记忆里浮上来。那声音尖细而热切，带着官场文官特有的抑扬顿挫，一句话能拐三个弯，奉承起来半点不觉得脸红。
他在重庆的确听过这声音，可能听过不止一次。每次这声音响起，都是带着孙可望的旨意而来，后面跟着仪仗、诏书、封赏……
“起来说话吧。”陆安道。
那人又磕了一个头，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弓着腰，不敢直视陆安。
陆安看清了那张脸。
三十七八岁的年纪，面皮白净，颧骨略高，两颊瘦得有些凹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冒着几根乱须。
头上乌纱帽歪了，身上那件青绿色主事官袍前襟上沾着稻草、泥渍、几块暗色的不知是菜汤还是什么，袖口破了一道口子。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只从泥里捞出来的锦鸡，还努力地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陆安怔了一瞬，随即哑然失笑。
张奕夫和程大略也认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憋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眼前这位，可不就是前几年三番五次从贵阳跑到重庆，负责传孙可望旨意的秦王府主事官么。
“是你啊。”陆安笑得有些感慨，想起旧事。
当年对方到重庆宣旨，若不是陆安拦着，袁宗第和胡飞熊等人早把他卸成八块多次了。
一时间台上台下双方对视，主事官有些尴尬，之前主事官因为屡次去闯营那龙潭虎穴传旨都能全身而退，导致自己也是跟着升官发财。
后来者专门负责给重庆传旨的差事便都是他来负责包圆了，如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陆安反而坐在了这议事殿上边的决策者。
而秦王孙可望，则是也已经死了快一年了，可谓是风水轮流转。
秦王府主事官闻言，浑身一颤，脸上窘迫更甚，连连拱手：“殿下救命之恩，罪臣一日不敢忘！袁国公那口刀，好几次都架到罪臣脖子上了……若非殿下回护，罪臣这颗脑袋，早就在重庆城门上挂了好几年了。”
张奕夫在一旁笑嘻嘻地道：“你当年气派可大得很，毕竟你可是带着永历和孙可望的诏书和封赏来的……”
“张大人折煞罪臣了！”
主事官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下子就滚了下来，“之前各为其主，罪臣身在秦王府，上头诏书怎么写，罪臣便怎么念，半个字不敢改……但罪臣心里清楚，定王殿下是真龙，秦王虽其心可诛，但毕竟乃是我等旧主，再说罪臣身家性命都在他手心里捏着，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陆安笑着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辩白下去。他细细打量了一番方遂成此刻的模样，
显然在天牢里没少受罪。
“你既是秦王府主事官，怎么没跟着冯双礼他们一道降了晋王、蜀王？反落到这般田地，进了清军的大牢？”陆安问。
秦王府主事官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长叹一声：“回殿下的话，庆阳王冯双礼当时带着贵阳投归蜀王，罪臣确实也是跟着降了蜀王的，还帮着署理了几个月的粮料账册。
那时候虽乱，但好歹还有个官做，一切平滑过渡。谁料后来清军三路大举入黔，晋王在贵州防线崩溃，贵阳巡抚主动出击被击败，罪臣随溃兵逃了三天，到底没逃出去，被清军给逮住了。”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清军占了贵阳后，杀了一批，降了一批。罪臣看着身边熟识的人，今日还一个锅里舀饭，明日就挂在城门楼子上了。
罪臣怕死，不敢说不降，可也没脸真的剃了头去打云南的旧日同袍。罪臣祖上是黔南苗人，族里在土司地面也算体面人家。后来便打定主意，只要清军放人，就回乡做个富家翁，再不过问兵事。”
陆安听到这里，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那怎的又进了大牢？”
主事官脸上窘迫更浓，低声道：“说来可笑。洪承畴老贼占贵阳后，要调黔南各处土司出兵出粮。罪臣家乡那苗人土司，性子倔得很，犹豫不决。
清军便有人疑心，说罪臣也是那土司苗人，又在秦王府做过事，定是要回去给山里递消息、聚众反清于是不由分说，将罪臣下了大牢。若非殿下光复贵阳，罪臣这条命，只怕就在牢里交代了。”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冉平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还未进殿，先在门槛外停了一瞬，似在整理身上那件又脏又破的官袍。
待他快步迈过门槛，走了四五步，便猛然双膝跪地，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罪臣参见定王殿下！王师光复贵州，日月重昭，天地开颜，此乃社稷之幸，黔民之幸，亦是罪臣八辈修来的造化！
殿下虎步南疆，一鼓而破多尼，再鼓而逐洪逆吴逆，声威所至，贵州万民箪食壶浆，如久旱之逢甘霖，如婴孩之归慈母！
罪臣在狱中闻听捷报，喜极而泣，恨不能即日飞身来拜。今日得见殿下天颜，罪臣便是立时死了，也甘之如饴啊！”
这一串话说得又急又响，带着颤音，一边说一边又磕了两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陆安听着这声音，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从记忆里浮上来。那声音尖细而热切，带着官场文官特有的抑扬顿挫，一句话能拐三个弯，奉承起来半点不觉得脸红。
他在重庆的确听过这声音，可能听过不止一次。每次这声音响起，都是带着孙可望的旨意而来，后面跟着仪仗、诏书、封赏……
“起来说话吧。”陆安道。
那人又磕了一个头，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弓着腰，不敢直视陆安。
陆安看清了那张脸。
三十七八岁的年纪，面皮白净，颧骨略高，两颊瘦得有些凹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冒着几根乱须。
头上乌纱帽歪了，身上那件青绿色主事官袍前襟上沾着稻草、泥渍、几块暗色的不知是菜汤还是什么，袖口破了一道口子。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只从泥里捞出来的锦鸡，还努力地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陆安怔了一瞬，随即哑然失笑。
张奕夫和程大略也认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憋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眼前这位，可不就是前几年三番五次从贵阳跑到重庆，负责传孙可望旨意的秦王府主事官么。
“是你啊。”陆安笑得有些感慨，想起旧事。
当年对方到重庆宣旨，若不是陆安拦着，袁宗第和胡飞熊等人早把他卸成八块多次了。
一时间台上台下双方对视，主事官有些尴尬，之前主事官因为屡次去闯营那龙潭虎穴传旨都能全身而退，导致自己也是跟着升官发财。
后来者专门负责给重庆传旨的差事便都是他来负责包圆了，如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陆安反而坐在了这议事殿上边的决策者。
而秦王孙可望，则是也已经死了快一年了，可谓是风水轮流转。
秦王府主事官闻言，浑身一颤，脸上窘迫更甚，连连拱手：“殿下救命之恩，罪臣一日不敢忘！袁国公那口刀，好几次都架到罪臣脖子上了……若非殿下回护，罪臣这颗脑袋，早就在重庆城门上挂了好几年了。”
张奕夫在一旁笑嘻嘻地道：“你当年气派可大得很，毕竟你可是带着永历和孙可望的诏书和封赏来的……”
“张大人折煞罪臣了！”
主事官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下子就滚了下来，“之前各为其主，罪臣身在秦王府，上头诏书怎么写，罪臣便怎么念，半个字不敢改……但罪臣心里清楚，定王殿下是真龙，秦王虽其心可诛，但毕竟乃是我等旧主，再说罪臣身家性命都在他手心里捏着，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陆安笑着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辩白下去。他细细打量了一番方遂成此刻的模样，
显然在天牢里没少受罪。
“你既是秦王府主事官，怎么没跟着冯双礼他们一道降了晋王、蜀王？反落到这般田地，进了清军的大牢？”陆安问。
秦王府主事官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长叹一声：“回殿下的话，庆阳王冯双礼当时带着贵阳投归蜀王，罪臣确实也是跟着降了蜀王的，还帮着署理了几个月的粮料账册。
那时候虽乱，但好歹还有个官做，一切平滑过渡。谁料后来清军三路大举入黔，晋王在贵州防线崩溃，贵阳巡抚主动出击被击败，罪臣随溃兵逃了三天，到底没逃出去，被清军给逮住了。”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清军占了贵阳后，杀了一批，降了一批。罪臣看着身边熟识的人，今日还一个锅里舀饭，明日就挂在城门楼子上了。
罪臣怕死，不敢说不降，可也没脸真的剃了头去打云南的旧日同袍。罪臣祖上是黔南苗人，族里在土司地面也算体面人家。后来便打定主意，只要清军放人，就回乡做个富家翁，再不过问兵事。”
陆安听到这里，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那怎的又进了大牢？”
主事官脸上窘迫更浓，低声道：“说来可笑。洪承畴老贼占贵阳后，要调黔南各处土司出兵出粮。罪臣家乡那苗人土司，性子倔得很，犹豫不决。
清军便有人疑心，说罪臣也是那土司苗人，又在秦王府做过事，定是要回去给山里递消息、聚众反清于是不由分说，将罪臣下了大牢。若非殿下光复贵阳，罪臣这条命，只怕就在牢里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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