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静了一会儿。

  谭傲天忽然开口。

  “苍龙。毒狼的妹妹,现在过得怎么样。”

  苍龙抬头看他,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

  谭傲天放下杯子。

  “他有个亲妹妹。毒狼不在了,做兄弟的有责任,也有义务,把她照顾好。”

  “当年我还在部队。你们几个退伍的时候,我托过你们——找到她,别让兄弟走得有牵挂,也别让兄弟的亲人过得不好。”

  苍龙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抠了一下。

  “老大,这事儿我一直记着。我没敢忘。”

  他说得很平。

  可那话底下压着什么。

  “在部队那几年。”

  谭傲天看着桌面。

  “毒狼老跟我提他妹妹。一喝多了就提。说他妹妹怎么乖,怎么听话,怎么考了第一名。”

  “他那个人,平时一句话都懒得多说。一提他妹妹,能说半宿。”

  “我记得有一回冬天,营区外面下着雪,我们几个围着火堆烤手。他从怀里掏出张照片,隔着火光递过来,说这是他妹妹,刚考完试,全校第三。”

  “照片上那丫头扎着马尾,站在校门口,手里捏着张奖状,笑得眼睛都没了。他就那么举着,谁要看都给,一晚上举了七八回。”

  “后来照片的边角都磨毛了,他还揣着。”

  “他还老写信,打电话,跟他妹妹说我。说我多厉害,说我一个人能打十个。”

  他笑了。

  “那小子,把我吹得跟神仙似的。他说我是他的偶像。”

  “我当时还笑他,我说你少拍马屁。他说不是拍马屁,他说他妹妹最佩服有本事的人。他要让他妹妹知道,他跟着的人是真有本事。”

  “我那时候还真信了。后来想想,他就是想让妹妹知道,他跟着的人靠得住。”

  他停了一下。

  “我见过她一面。就一面。”

  “那丫头见了我,很规矩地叫了一声谭大哥。声音小小的。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旁边给大家倒水。”

  “吃完饭要走的时候,她跟在我后面,小声跟我说了一句话。”

  谭傲天停了停。

  “她说,谭大哥,你帮我照顾我哥哥。就这一句,说得特别轻。”

  “我说,放心,有我在。”

  “我拍着胸脯答应的。”

  他低下头。

  “结果没过多久,就出事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见她。不是没机会。”

  “是不敢。”

  苍龙抬起头。“为什么不敢。”

  “见了她,我说什么。”

  谭傲天反问。

  “我说,你哥是为了救我死的?还是说,对不起,我没把人带回来?”

  “这两句话,我一句都说不出口。”

  “说第一句,像是拿他的命换我的命。说第二句,又像是把责任推给一句道歉。”

  “怎么说都不对。所以干脆不说。”

  苍龙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儿,他把手里的酒杯放下。

  “老大。”

  “她来琼海市了。”

  谭傲天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有段时间了。我一直没跟您说。”

  “为什么不说。”

  “我知道您心里对毒狼的事有愧。”

  苍龙叹了口气。

  “可这件事真的不能怪您。她也没怪您。一点都没有。”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说什么。”

  苍龙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她说,她不会难过,也不会伤心。因为她哥不想看见她哭。她哥希望她过得好好的。所以她一定要坚强,要好好活下去。”

  他说完,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

  眼圈有点红。

  “老大,您不知道。那丫头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比刀割还难受。”

  苍龙说到这儿,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那天是个小馆子,四个菜,一个汤。她给我夹了三次菜,自己那碗米饭一直没动。我看她一眼,她就笑一下,说龙哥你吃。”

  “我那时候就想,这丫头的眼泪,怕是早就在没人的地方流干了。”

  他没吭声。

  他把酒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半杯。

  没喝。

  就那么看着。

  有些话,他一辈子忘不了。

  毒狼倒下之前,拼尽全身力气朝他喊的那一句。

  “天哥!帮我照顾好妹妹!”

  那一嗓子,这些年一直在他耳朵里响。

  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觉得那声音就在窗户外头。

  其实那天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但他从来不讲。

  不讲,是因为讲一遍,就等于再死一次。

  谭傲天皱了皱眉,把杯子里的白酒一口喝干。

  火烧下去,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我记得那天。”

  他说。

  “她喊我谭大哥,声音特别小。我还逗她,说大声点,听不见,她脸都红了。”

  “后来临走那会儿,她一直跟到门口,才敢开口。”

  “她说,你帮我照顾我哥哥。”

  “我说,你放心。我谭傲天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他闭上眼。

  “结果我没做到。”

  说完这句,他睁开眼,眼里那点东西很快就收回去了。

  “后来我就想,我做不到的,得让别人替我做。所以我把工资打给你们,让你们替我看着。”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算什么。”

  “这算躲。”

  苍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想说,那不叫躲。那叫扛。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说出来,像是在给老大找台阶。

  屋里静了半晌。

  窗外的音乐还在响,隔着门,一阵一阵的。那声音闹得很,可这间屋里像被人隔开了。两个人坐着,一个不开口,一个不敢开口。

  这些年他打出去的钱,够买几套房了。他从来不问那些钱去了哪儿。他心里清楚,钱买不回一条命,只能买一个“我还在管”的安心。

  可安心这东西,越买越贵。

  谭傲天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把桌上的烟盒往外推了推。

  “行了。”

  “这些陈年旧账,今天不翻。”

  “接着说。她过得怎么样。”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有点哑。

  话说得硬。

  可他自己知道,这句是硬拗出来的。他真正想问的不是她过得好不好,是他自己该怎么站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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