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傲天在上位坐下。

  苍龙没让服务员进包间,自己拎着酒瓶先给他满上,然后退到一边站着。

  这是老规矩。

  只要谭傲天在,苍龙从来不坐主位,也不让服务员进包间。倒酒、布菜、递烟,全是自己来。

  外人看着觉得夸张。

  在他看来,这是应该的。

  “坐。”谭傲天抬了抬下巴,“自己兄弟,客气什么。其他人呢。”

  “都打过电话了。”苍龙在旁边的位子坐下,“王铁衣他们几个在基地训练,练完才过来,估计还得一会儿。”

  “那就先喝。”

  谭傲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很顺,后劲在后头等着。

  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筷子停在半空。

  “我记得。”

  “毒狼最喜欢吃你做的这个。”

  苍龙的手也停了。

  谭傲天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眼睛里那点散漫不见了,换成一种很冷的东西。

  不是杀气。

  是比杀气更沉的东西。

  是那种埋了很多年、一直没散的东西。

  筷子在手里转了一下,他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咽下去。

  苍龙放下筷子,重重叹了口气。

  “记得。”

  “出任务头一天,他还跟我说,龙哥,给我做碗红烧肉呗。”

  “我说没空,等回来再做。”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要是知道他一去不回,我给他做一年。天天做。”

  桌上静了下来。

  苍龙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老大。”

  “嗯。”

  “这些年,我有时候做梦还能梦见他。”

  “梦见什么。”

  “就梦见他在那儿喊,龙哥,肉好了没有。”

  他笑了一下。

  “我一醒,就想抽烟。”

  说着把手伸进兜里,摸出烟盒,又放回去。

  “戒了。”

  “上回体检,医生说肺上有阴影。”

  “我怕哪天走了,连个给毒狼上坟的人都没有。”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说这些干什么。喝酒。”

  夜店外面的音乐隐隐传进来,隔着一层墙,很模糊。

  谭傲天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毒狼死了。但他的仇,我给他报了。”

  “做兄弟的,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苍龙点点头,笑得不太好看。

  “毒狼要是知道,您为了他一个人,把整支雇佣兵团都灭了,睡在坟里都得笑醒。他准得说,自己这条命值了。”

  谭傲天没笑。

  “值不值,不是他说了算。”

  “是我说了算。”

  “我要是没把那伙人杀干净,他这条命就不值。”

  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干,把杯子放回桌上。

  “团是灭了。”

  “事没完。”

  说得轻。

  可那股子冷,顺着桌面爬过来。

  苍龙一下抬起头。“老大,您是说……”

  “背后捣鬼的人。”

  他点了下头。

  “那支佣兵团,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刀断了,握刀的人还在。”

  苍龙的脸色变了。“您的意思是,当年那五十多个人,是有人雇的。”

  “雇的。价钱还不低。”

  他说。

  “五十多个带重武器的,跨国调到边境上。这不是一笔小钱。能出这笔钱的人,不是一般人。”

  “当年要不是毒狼那一下,我们七个,一个都回不来。”

  他顿了顿。

  “那天我要是没疯,现在坐在这儿的就不是我了。”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

  那一仗把他身上某些东西彻底改了。以前他也狠,但从那天起,他的狠多了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叫不怕死。

  一个人不怕死,就很难被打败。

  苍龙的表情沉下去。

  他当然记得。

  那种场面,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们这些当兵的,见的血不算少,可那一场,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七个人,脚刚沾地就被围了。枪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连喘气的地方都没有。后来他们才知道,对面来了五十多个,重武器,而他们一人一把手枪,子弹还不多。打完就得换,换弹匣那点工夫,人就能被打成筛子。

  所以那一仗从一开始就不是打仗。

  是活命。

  他看过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成立暗影十三狼。”

  “为毒狼报仇。”苍龙说。

  “这是一条。”

  谭傲天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又伸出第二根。

  “从部队回到都市这大半年,我想了很多。”

  “像我们这种人,是停不下来的。身上背的东西太多。仇要报,人要找,事情要查。要办成这些事,光靠一个人不行,得有一支能打的队伍。”

  他一根一根数下去。

  “第一,给毒狼彻底报仇。”

  “第二,把那个实验室的事查清楚。”

  “第三,找到我父亲。”

  “第四,带着这帮兄弟往国际上走一趟,打下一块自己的地方。”

  说完他把手放下。

  “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

  苍龙没说话。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敲了几下,抬起头。

  “老大。”

  “我跟着您。”

  “不管您要打哪儿,我都跟着。我这条命,早就是您捡回来的。”

  谭傲天看了他一会儿。

  “行了。”

  “大老爷们,别摆这个脸。”

  “吃肉。”

  苍龙的眼睛亮了,一掌拍在桌子上。

  “老大!这话您早该说了!我跟着您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桌上的碗碟跳了一下。

  谭傲天瞥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坐下。先把肉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苍龙“哎”了一声坐下。

  拿起筷子,却没动。

  他看着那碗肉,眼睛有点红。

  谭傲天当作没看见,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

  有些话说透了反倒难堪。

  男人之间,点到为止。

  他忽然想起早年在营区的日子。几个人围着一个小桌,一人一只搪瓷缸,喝的是散装白酒,配菜是两听罐头。那时候谁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种地方,喝着几千块一瓶的酒,念一个回不来的人。

  苍龙把杯子端起来,一仰头。

  “老大,我敬您。”

  “敬毒狼。”

  谭傲天也端起来。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

  “敬毒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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