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南方向,极远的深山腹地,似乎传来几声极微弱的爆响,分不清是枪声还是什么,声音分外微弱,夹杂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难以分辨。

  林夏楠转头看向旁边负责第二班警戒的工兵班长,压低声音问:“你听到了吗?”

  工兵班长愣了一下,仔细听了半晌,摇摇头:“林军医,除了风声和虫子叫,什么动静也没有啊。”

  林夏楠重新转回视线,盯着那片黑黢黢的树冠。

  真的是幻觉吗?

  人在严重焦虑和疲惫的状态下,容易产生听觉错乱,又或许,那是风穿过特殊喀斯特岩缝发出的回响。

  但不管是错觉还是真枪声,那都代表着远方还有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林夏楠把手伸进口袋,隔着衣料摸到那块坚硬的压缩饼干,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陆铮,撑住,天亮以后,我一定找到你。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白雾浓得化不开,湿气顺着岩壁往下淌。

  林夏楠坐在洞口,几乎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布满血丝,神经依然绷成一条弦。

  凌晨三点从东南方向传来的那几声微弱爆响,一直盘旋在脑海里,她分不清那是幻听还是真有枪声。

  她把兜里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掏出来,从边缘掰下一小半塞进嘴里,就着干涩的喉咙硬咽下去,剩下的重新用牛皮纸包好,妥帖收进贴身口袋。

  徐峰在洞口外整队,压低嗓音清点人数。

  林夏楠打开急救背囊最后确认一遍物资,药品算得上充裕,但氧气袋只剩两个。

  “出发。”徐峰一挥手,韦建设端着冲锋枪继续打头阵,队伍重新扎进茫茫白雾。

  早上七点,队伍往前推了大约两公里,地势陡然下降。

  眼前是一个斜度惊人的下坡。

  韦建设在坡顶打了个停止的手势,目光锁定在坡底的一堆乱石中。乱石缝隙里,仰面躺着一个人影,身上穿着被泥水浸透的绿军装。

  第五具遗体。

  林夏楠迅速顺着斜坡滑下去,跪在那名战士身侧。

  伤口在大腿内侧,子弹贯穿了股动脉,大片泥土被鲜血染成骇人的暗黑色,战士的后脑勺有一处严重的磕碰伤,皮肉外翻。

  韦建设站在坡上,手指指着泥地上一道长达几米的滑蹭痕迹:“从上面摔下去的,中弹后腿没劲站不稳,或者被越军特工逼到悬崖边,直接踩空了。”

  林夏楠没有说话。

  她探出两根手指按在战士的颈侧,毫无搏动,翻开眼皮,瞳孔已经完全散大。

  结合周围温度和尸体状态,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下午。

  她扯下一截布条,系在旁边的灌木枝丫上做好标记,随后伸手替这名年轻战士合上未曾闭拢的双眼。

  她没有站起身敬礼,不是不尊重,而是时间被抽打得太紧,麻木感开始侵蚀每一根神经。

  她强迫自己转身,可捡起急救包的那一瞬,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十个鲜活的人冲出溶洞,才走了一天一夜,已经没了五个。

  早上八点,队伍越过一片视野相对开阔的山头草地。

  韦建设再次停下脚步,蹲在草丛里,用脚尖拨开沾满露水的阔叶。泥地里散落着几枚弹壳。

  林夏楠大步走上前,目光扫过四周。

  韦建设粗略点了一遍,声音发沉:“AK短弹壳八发左右,五六式长弹壳顶多十发。旁边草叶上有少量喷溅血迹。”

  他站起身,指着地上继续向南延伸的脚印。

  泥地上的解放鞋印,从原本的五个,变成了四个,其中一串鞋印旁边,多了一道深浅不一的拖拽痕迹。

  “又是一处交火点。”韦建设给出判断,“打得很短,子弹快见底了。越军咬得很凶,有一个兄弟挂了彩,被战友硬架着带走了。”

  林夏楠蹲在地上,看着那孤零零的十枚五六式弹壳,他们真的在数着子弹打仗。

  她掏出笔记本,拿着炭笔在纸面上快速记录:第五处交火,AK八发,五六式十发,一人受伤被架走,余四到五人。

  写完这几个字,她的心直直沉到了谷底。

  上午九点到十点,追踪又推进了大约五公里。

  地上的脚印越来越浅,原本一米开外的战术步幅,现在缩短到了不到半米,步子凌乱不堪。

  沿途的草丛里,陆陆续续出现让人心惊肉跳的物件。

  一个用空的急救包,沾血的纱布扯得到处都是,几根手腕粗的树枝被生生折断,显然是有人撑着当拐杖走过。

  一处泥坑边,甚至掉落着一只跑丢的解放鞋,鞋底硬生生磨穿了一个大洞。

  队伍里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体力透支到极限了。”韦建设看着那只破鞋,嗓音粗糙干裂,“再这么熬下去,不用特工开枪,自己就得垮在林子里。”

  上午十点半,队伍在一条小河边停下。

  河面大约两三米宽,水流平缓,踩着河心的石头勉强能过,韦建设站在河滩上,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脚印在河边彻底消失。

  河岸全是被水流冲刷平整的鹅卵石和细沙,踩上去留不下一丁点痕迹。

  韦建设带着两个侦察兵,顺着河流上下游各找了两公里。

  上游全是坚硬的岩石地,除了野兽的爪印什么都没有,下游岸边长满灌木丛,有几根树枝折断,但根本无法判定是人踩的还是野猪撞的。

  河心那些凸起的石头上,干干净净,水流带走了一切。

  线索断了。

  林夏楠不信邪,自己顺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一大段。

  她眼睛盯住对岸茂密的灌木林,试图找出一丝草皮翻动或者衣物剐蹭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她蹲在河边,将手伸进湍急的水流中,河水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传进四肢百骸。

  陆铮他们到底是顺着河走了,还是过了河?

  河对面究竟藏着什么?

  没有任何答案。

  徐峰果断下达指令:“全体散开,扩大搜索范围!沿河上下游再找两公里,注意看有没有丢弃的装备,新的鞋印或者粪便!”

  十几名战士立刻拉网式散开,钻进河两岸的密林。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太阳升到了正当空,热带雨林的闷热像蒸笼一样罩下来。

  所有人陆陆续续回到河边集合。韦建设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冲着徐峰摇头:“找不到,河滩根本留不住印子,没法判定方向。”

  林夏楠站回队伍里,同样一无所获。

  上午十一点半。

  徐峰把所有人召集在河滩的卵石地上,开了一场短会。

  他环视了一圈满脸疲惫的战士,语气沉重:“同志们,线索断了。我宣布,搜救队原地休整十分钟,随后按原路回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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