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凝道:“榷场设在城外二十里处,每月逢五开市。”

  “北面的皮毛、人参、马匹,南面的茶叶、丝绸、瓷器,都在那里交易。”

  “去年榷场税入三十六万二千贯。”

  “北面的商人敢来吗?”

  “敢。”和凝道,“刚开始不敢,后来连着开了几场,唐军秋毫无犯,买卖公平,消息传到草原上,就敢来了。”

  “如今幽州城里有三家契丹商人开的皮毛行,长住不走了。”

  李炎沉默了一会儿,道:“先去府衙。朕要看账。”

  幽州府衙是前朝节度使的旧衙,格局陈旧,但打扫得干净。

  和凝上任后没有大修,只在后堂添了一间议事厅。

  后堂大案上堆着账簿和文书。

  和凝将账册一一摆开,站在案侧,逐项汇报:“天启四年,收粮,六十万石。”

  “今年截至上月,已收六十九万石,秋收尚未完,预计可破七十五万石。”

  李炎翻着账册,逐行逐列地看:“税额呢?”

  “天启二年税银二十一万贯,天启三年三十八贯。天启四年五十七贯。”

  “今年前八个月已入库五十万贯,全年预计可破七十贯。”

  “臣未加税本,税银增长全赖商路畅通和人口回流。”

  李炎合上账册:“人口呢?”

  和凝道:“天启元年山前七州在籍户数三十万七千余户。如今九十万六千余户。”

  “其中大半是从北面草原南下的汉人,也有小部分是契丹、奚人入籍。”

  “臣按陛下的旨意,凡在幽州境内耕种、纳税、服徭役者,皆可入籍,不论族属。”

  李炎看向石守信:“驻军呢?”

  石守信道:“如今关内驻有天启军现有步军四千、马军两千,甲胄齐备。”

  “另有府兵预备役三千,农闲时操练,遇战事可征调。”

  “火药和箭矢常备三个月的量,若战时紧急,再从后方调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城墙上的炮台基座已全部浇铸完毕,炮还没有装上去。”

  “臣上个月去枢密院催过,说是年底前可运抵幽州。”

  李炎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后堂的窗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叶已经黄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光。

  和凝和石守信都等他开口。

  李炎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四年前朕从幽州城门的缺口走出去,身后押着耶律德光。”

  “那时候朕在想,这座城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一座活城。”

  “今日朕又站在这里。”他转过身来:“它活了。”

  和凝的眼眶红了,这一次没有忍住,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

  李炎没走到案前,拿起一枚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了。

  然后他说:“朕明日出城,去看看北面的屯田和榷场。你们不用陪着,各忙各的。”

  和凝应道:“臣安排向导?”

  “不用向导。”李炎道,“朕自己看。”

  黄昏时,李炎和符金玉在城中走了一圈。

  二人沿着主街慢慢走。

  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行人认出他来的不多。

  一个素袍年轻人,身边跟着一个月白衣裳的女子,看起来像是一对寻常的年轻夫妻。

  当路边的摊贩看到那女子的面容时,不禁多看了两眼。

  符金玉的气质不像寻常人家的妇人,但也没人敢上前问。

  他们在城东的一家茶馆外停了步。

  茶馆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缝补一件旧袍子,身边搁着一篮新摘的柿子。

  李炎蹲下来:“阿婆,这柿子卖吗?”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卖的,三文钱五个,一文钱一个。”

  李炎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放在篮边,拿了两只柿子。

  老妇人认出那铜钱上的字样,愣了一下,抬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手中的针线活掉了。

  “您……您是……”

  李炎把一只柿子递给身后的符金玉,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冲老妇人笑了笑:“柿子好吃,阿婆多保重。”

  说完就走了。

  老妇人坐在茶馆门口,望着那一青一白两骑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半天没回过神来。

  旁边卖炊饼的问她:“王婆子,那是谁啊?”

  老妇人把地上的铜钱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跪了下去。

  “是陛下,是圣天子。”

  她起身后看了看自己那篮柿子,又看了一眼地上被踩过的针线。

  忽然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什么也没再说。

  入夜,李炎和符金玉住在驿馆后院,一间安静的厢房。

  灯盏里添了油,火苗稳稳地跳着。

  符金玉坐在案边,摊开一本小册子,把今日看到的幽州情形一一记录。

  街道、铺面、田里的庄稼、榷场的皮毛行、城墙上新浇的炮台基座、茶馆门口卖柿子的老妇人。

  李炎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幽州城的轮廓。

  远处城墙上巡夜的灯笼一串一串地移动,像一条缓缓流动的火线。

  符金玉写了一会儿,抬头:“郎君,明日当真不要向导?”

  李炎没有回头:“不要。朕若带着向导,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朕看到的。”

  “朕自己走,才能看到他们不想让朕看到的东西。”

  符金玉没有再问,低头继续写。

  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声,远远的,若有若无。

  天亮时,幽州城北门刚开,两骑就出了城。

  李炎换了身更不起眼的衣裳,灰褐短褐。

  粗布束腰,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

  符金玉也换了身深蓝色粗布袍,头发用一块素布包了,看起来像个随行的年轻伙计。

  只有那两匹马,皮毛油光水滑,与身上的旧衣不太相称。

  城门官揉着眼看了看他们的背影,没有拦。

  后头几个早起进城卖菜的农人倒看了那马两眼,低声嘀咕了一句:“这马贵。”

  但也没人追上去问。

  官道往北,路面还算平整。

  出了城约莫三里,两旁的田亩渐渐开阔起来。

  秋收已过,地里留着齐整的秸秆茬子,三三两两的农人在田间收拾。

  有人赶着牛车在地头堆秸秆,有人弯腰捡拾散落的谷穗。

  李炎放慢了马速,沿着田埂缓缓走。

  符金玉跟在后头,目光扫过每一块田。

  田间的土是深褐色的,翻得细碎,没有杂草。

  地头的沟渠里还有水,渠沿是新修的土堤,夯得结实。

  旁边一块地种的是玉米,秸秆还立在地里,比人还高。

  棒子已经掰完了,剩下一排排枯黄的秆子,在晨风里哗哗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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