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盏听得皱起眉头,问:“那大姐在西域时,可见到他们的兵了?”

  符金玉笑了一下:“见到了,被陛下一个冲锋就打光了。”

  “后来郭荣把安西都护府设到了碎叶,又派兵占了怛罗斯,他们如今哪里还敢东进。”

  金锁虽然听不太明白,却也跟着鼓起小脸:“他们要是还敢过来,我们就就打他们!”

  符金玉被小妹逗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对。打他们。”

  正说着,王氏端着盏莲子羹走了进来。

  她是符朝序的浑家,性子爽利,与符金玉最是投契。

  她将莲子羹搁下,自己挨着金盏坐下,笑问:“玉娘这回出去,没少吃沙子吧?”

  符金玉苦笑道:“嫂嫂还提沙子。在魔鬼城那夜,我才算知道什么叫风沙。”

  她忽然想起什么,促狭地看了王氏一眼,压低声音道:“说起来,我还想起当年在杭州西湖画舫上,阿兄受领玄甲令时的样子呢。”

  王氏眼睛一亮:“哦?你阿兄那时候怎么了?”

  符金玉绘声绘色道:“我刚把令袋递过去,阿兄噗通一声就跪在船板上,甲胄磕得船舱都震了一震。”

  “他双手举着令袋,头埋得低低的,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等他起来时,眼红得跟兔子似的,巴巴地望着陛下,说‘末将代符家三代叩谢陛下天恩’。”

  “那嗓门,带着哭腔,把我都吓了一跳。”

  她学得惟妙惟肖,金盏笑得直拍软榻,金锁虽听不全懂,也跟着咯咯笑。

  王氏笑得揉着心口,好半天才止住:“我就说嘛,他那人外头冷,回家也是副铁面孔,原来还能哭鼻子。”

  她转头看符金玉,眼中带笑,“你阿兄那人,心里全是符家。”

  “得了玄甲令,比得了天还高兴。”

  “只是他性子硬,从不当着人掉泪。”

  “那回竟能被你瞧见,可真是稀奇。”

  符彦卿此时正从后宅门前经过。

  他听见正房里几个女眷笑成一团,不由停下脚步。

  他没有进去,只背着手站在门廊外的老槐树下,听了一小会儿。

  听着儿媳妇埋汰儿子,听着几个女儿笑得开怀,老将军平素冷峻的面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容。

  他符家从符存审那一辈起便是武将世家,代代流血。

  到了他这一辈,兄弟子侄皆在军中,也算满门忠良。

  如今他家玉娘跟着当今天子从汴梁走遍天下,历遍西域风霜,又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这份恩宠与信重,是他符家几代人都没能挣来的。

  只是笑着笑着,他心底又浮起另一桩事来。

  当今陛下到如今仍居旧邸,未入皇城,后宫空置,皇后未立。

  今上春秋正盛,宫里却一个正经的皇子都没有。

  眼下四海粗安,万邦来朝,这后位虚悬,终究不是个事。

  他盘算着,过几日是不是该去寻景延广、冯道几位重臣叙一叙,让几位老臣一道上表,请陛下早正后宫。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耽搁不得,负着手在树下站了半晌,终于朝前院去了。

  符家的笑声还从窗里断断续续传出来,另一边,赵府后宅里,也在生着另一片温火。

  赵匡胤骑着他那匹从辽西带回来的青骢马回府。

  才下马,赵匡义便从影壁后头扑了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阿兄!”

  赵匡胤弯腰将幼弟提起来,笑问:“阿兄不在家这些日子,你有没有好好读书?”

  赵匡义扭着身子喊:“读了读了,不信你问阿娘。”

  赵匡胤便抱着他往里走。

  堂屋里,赵母正坐在上首做针线,贺氏立在旁边侍奉。

  赵匡胤先给母亲叩了头,赵母将他拉起来,上下打量,又气又笑:“晒成这般黑炭样,也不知道顾惜自己。可算舍得回来了。”

  赵匡胤咧嘴一笑:“儿子在外头打仗,晒黑些怕什么。”

  贺氏见丈夫回来,眼眶早有些红了,只是当着小叔子的面,强忍着没落下泪来.

  “官人可用了饭没有?厨下还温着羊肉。”

  赵匡胤摆手道:“不急。此番回京,待不许久。”

  “我放不下幽州和辽西。”

  他看了贺氏一眼,又看看母亲,道,“幽州、辽西如今是咱们大唐的北大门。”

  “幽州城楼上的旗,一换就是好几年。”

  “辽西那地方,草原开阔,天高云白,大凌河的水清凌凌的,站在河边能看见老鹰在天上打转。”

  赵匡义听得眼睛发亮,抓着赵匡胤的衣襟问:“阿兄,辽西有马吗?”

  赵匡胤道:“有。辽西的草场上,成群的马。”

  “你要去了,某挑一匹小马驹给你,亲自教你骑。”

  赵匡义乐得直拍手:“去去去!我要跟阿兄去辽西!我要学骑马!”

  赵匡胤哈哈大笑,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赵德昭从后头跑出来,一把抱住赵匡胤的腿,奶声奶气喊“爹爹”。

  赵匡胤将他抱起来,对贺氏道:“我上回走的时候,德昭还只会喊娘。”

  “这次回来,都能叫爹爹了。”

  贺氏笑了笑,没说话,眼里亮晶晶的。

  赵母放下针线,缓缓道:“你在外头,娘不担心别的,就担心你的性子。”

  “别仗着有几分武勇便不把性命当回事。家里还有这一屋子人等着你。”

  赵匡胤敛了笑,正色道:“阿娘放心。儿子如今不单是为自己活着,是为大唐守北门。”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贺氏道:“陛下当年在榆关,还写了诗。”

  “我这几年在幽州辽西,来来去去,越发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

  “那塞外的秋风还在,可是北风吹的人却变成了唐人。”

  贺氏安静地听着。

  赵匡义却仰着脸问:“阿兄,那诗是什么意思?”

  赵匡胤笑道:“就是说,从前的契丹没了,但辽西草原上的的风和日光依旧存在,但是吹拂的却是咱们大唐的兵。”

  “你以后去了,自己看。”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来,赵家的小院里,几盏灯次第亮起。

  那灯光不甚亮,却暖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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