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祐立在旁边,孙家子弟素来傲气,可得知圣谕之后彻底收起了所有少年骄气。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的姐夫绝非普通戍海小将,而是大唐未来海上开国拓疆之主。

  自家姐姐一场自由情志相合的新式婚典,看似极简朴素,实则一跃成为大唐山海大业第一勋臣正妻。

  浯洲千余远洋水师,人人肃然起敬。

  从前众人只知钱将军清廉自律、苦心练海师、善待兵卒。

  今日方知他们追随的是陛下亲手选定、独掌四海的千古海帅。

  整座船坞工匠、屯田民户、盐场百姓纷纷奔走相告。

  全岛军民士气暴涨到极致,人人心中笃定。

  从此浯洲不再是偏僻荒岛,而是盛世大唐山海霸业的起点。

  孙太真端坐窗前,望着碧海远帆,心境彻底通透。

  前几日帝王亲自主婚、御赐诰命,是无上荣宠。

  今朝帝王亲授万国海权,是千秋大业。

  她终于彻底明白,丈夫执意舍弃钱塘繁华、扎根荒岛、不拘古礼、不求俗世排场的深意。

  她轻声对钱弘俶说道:“君不求一朝功名,而求万世海疆。”

  “陛下知你、信你、托你。这桩婚事极简,却是天下最重、最辽阔的良缘。”

  钱弘俶望着新婚妻子,眼神温柔:“从前我只为心中沧海夙愿。”

  “今日之后,我一身荣辱、一帆万里,不负陛下、不负山海、不负贞娘相知相陪。”

  二人心志合一,从此夫妻同心,共拓大唐万里远洋。

  李炎在浯洲最后一日,又下了三道口谕。

  传谕闽浙两州,所有沿海船坞、木料、桐油、铁矿、粮储优先供给浯洲远洋水师,地方官不得截留、不得抬价、不得推诿。

  传谕东南水师各营,凡钱弘俶远洋调船、调兵、调物资,各地水师即刻遵行,违者以贻误拓国大罪论处。

  传谕中书门下,东蕃改名台湾,纳入大唐版图。

  福建道李谷兼台湾安抚大使,主移民、安抚和教化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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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东南长风正顺,海潮平稳。

  画舫帆索高悬,船旗轻扬。

  浯洲数万军民、水师、工匠、百姓尽数自发伫立沿岸,拱手相送。

  钱弘俶、孙太真、钱弘佐夫妇、孙承祐全员立于渡口,长揖拜别圣驾。

  巨帆缓缓升起,画舫缓缓离岸。

  回望身后,青峦环抱,碧海连天,无数战船列阵送航,整座海岛沐浴在阳光之中。

  船队渐行渐远,离开闽海洋面,乘风直奔正南。

  珠江口的晨雾还未散尽,浩浩荡荡的江面已铺展于眼前。

  闽浙海面尚是清碧浅浪,珠江水面却浑厚苍茫,十里桅樯林立,中外番舶、南洋贡船、内陆漕船密密麻麻泊满江岸。

  岸边市井连绵不绝,岭南烟火、番商吆喝、码头号子交织一体,是远比泉州、浯洲更恢弘的南海第一都会盛景。

  李炎立在船头,望着这片阔别许久的珠江口。

  符昭序站在他身侧,符金玉与周娥皇在舱内收拾行装。

  船队缓缓入港,稳稳靠岸。

  李炎此行本打算悄然入城。

  可踏板刚落江岸,他抬眼一望。

  渡口人流之外,临江青石阶上,一道青布便衣身影静静肃立。

  一身素常文士锦袍,低调朴素、正是郭荣。

  李炎瞬间了然,转头看向身侧跟着他一同登岸的符昭序。

  二人一路同船南下,全程隐秘、全程闭港独行,沿途州县无一知晓圣驾动向。

  他、郭荣、符昭序,三人年岁相仿。

  尤其是郭荣,在他还是一名市井百姓时便一同喝酒。

  后来他做了节度使又一同赈灾,二人是同龄旧友、同辈君臣。

  他缓步上岸,郭荣上前一步,躬身恭敬行礼。

  “臣郭荣,候陛下圣驾抵岭南。”

  李炎抬手免礼,看着郭荣,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君贵啊,朕一路从苏州入海、停明州、驻泉州、留浯洲。”

  “千里微服、层层隐匿,本想悄咪咪进广州,谁料还是被你堵在码头。”

  郭荣唇角微扬,低声回道:“臣知陛下欲暗访民情,故而不携一兵、不张一旗、不惊一城,只独自迎候,绝不坏陛下初衷。”

  李炎笑着调侃:“你们二人,把这片残破的岭南打整得挺好的。”

  “朕这天下,南北近海,算是被你们俩把得死死的,半点私行隐秘都不留朕。”

  三人并肩,此刻立在珠江十里繁华岸,海风温润、人烟鼎沸。

  李炎开口问道:“君贵,你我二人多久未见了?”

  郭荣笑着回答:“也就一年多吧。”

  “上次陛下来关西,你我不是还把酒言欢吗?”

  “我俩那时站在长安城头上,我还记得陛下跟臣说过,一年之内要平定天下。”

  “没想到去年一年内,陛下真的做到了。”

  李炎呵呵一笑:“都是赖将士们用命,相公们用心。”

  “否则如此大的疆域,仅凭朕一个人,就算是跑断了马腿,也打不下来。”

  李炎整了整衣冠,对二人说道:“既已到岸,便带朕入城。”

  郭荣、符昭序齐齐躬身领命。

  三人并肩,缓步踏上广州长街,走入满城湿热烟火、万国商埠之中。

  符金玉与周娥皇也换了寻常商户女眷的装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三人行至城西蕃坊与珠江主市。

  十里江滩桅樯林立,南洋番舶、三佛齐商船、占城贡船、闽浙福船连绵无尽。

  店铺里堆积着象牙、犀角、沉香、檀香、胡椒、丁香、珠贝、苏木,异域珍宝。

  坊市不再是唐时严格的坊市分离,岭南早打破了坊市界限,临街皆店、沿路皆商,昼夜不休。

  番商、阿拉伯商人、南洋岛民、中原客商、闽浙海贾混居一城,异域口音、中原乡音、岭南白话交织成片。

  珠宝行、香料行、药材行、茶行、海货行鳞次栉比,皇家公司广州分号独占临街大铺,南北丝绸、瓷器、皂品、铁器由此中转南洋万国。

  符昭序望着十里繁市,感慨出声:“江南富庶在内河,岭南雄盛在大洋。此处一城商贸,可抵中原数州之赋。”

  郭荣点头补充:“南海万国货殖,尽聚广州。此地是大唐海贸咽喉,是万国通衢门户。”李炎静静观望,心中笃定——得广州,则得南洋;控南洋,则控万国商利。

  他转过头,看向郭荣,忽然问道:“君贵,商贾之事你最熟悉。如今对大唐皇家公司,你怎么看?”

  郭荣沉吟许久,方才开口:“大唐皇家公司是陛下一手所建,兴亡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李炎呵呵一笑:“君贵,你变了。”

  郭荣也坦然一笑:“臣只是要避嫌而已。”

  “臣叔父颉跌杲、舍妹颉跌明惠都在大唐皇家公司内部身居高职。”

  “陛下如此一问,定然是已经发现了问题和有了解决方法。”

  “既然陛下有了解决方法,臣全力支持便是。”

  李炎笑着摇了摇头:“懂我者莫过于君贵。张仲孚在广州吗?”

  郭荣点了点头。

  “苏衡到了吗?”郭荣又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陛下,市井传言汉中归降大肆宣讲苏衡的功劳,是苏衡下的一步昏棋。”

  “他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想借臣的嘴转告陛下。”

  “他不要什么赏赐了,只求陛下饶恕他这一次。”

  李炎摆了摆手:“区区舆论引导罢了,朕不至于那么小心眼。”

  “况且朕也还需要他去做一件事。”

  ”他与你是早年故交,他的手段与能力你应该清楚。”

  “你说,朕要他西出如何?”

  郭荣和符昭序都瞪大了眼睛。

  符昭序率先开口问道:“陛下是要对西边动手了?”

  李炎点了点头:“曹氏在瓜州盼望朝廷王师久矣,我等也不应该辜负了此等忠勇将士的一腔热血。”

  “而且让苏衡去,不单单是去西域,还要让他往西域更西边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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