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热闹得很。

  篝火烧得正旺,两口大铁锅架在篝火旁边,羊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汤翻滚,香味浓郁得能把人的魂勾走。

  旁边支着烤架,两只整羊被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进炭火里,滋啦一声,窜起一簇小火苗。

  白鸮骑在夜猫脖子上,那头白毛被篝火映得发橙,夜猫面无表情地托着他的腿,黑嘴唇抿着,时不时伸手把他往后拽一点,免得那白毛被火燎了。

  草原的夜空很低,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时苒拉过一把露营椅坐下,仰头看着星空,用食指在空中描了一下北斗七星的形状,就从兜里摸出一颗石公痣。

  石公痣会吸附人的味道,过滤掉汗味和其他杂质,把最本源的气息放大。

  她低头闻了闻。

  是一种清透的味道,像山涧里最干净的那一捧水。

  她的肉原来是这个味儿的,闻着就饿了。

  张起灵在她旁边坐下来,时苒偏过头,把石公痣递到他面前。

  “闻闻,我是这个味儿吗?”

  张起灵接过那颗石公痣,低头闻了一下,又侧头往时苒跟前凑了一点。

  “是,但你更香。”

  奚含正往这边走,然后她脚步一拐,得,她还是不当电灯泡了。

  时苒好整以暇地看着张起灵:“那我是什么味的?”

  “风。”

  “风?风有味儿?”

  张起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那颗石公痣揣进了自己兜里。

  时苒调侃:“你揣起来干什么?”

  张起灵说:“你不需要这个。”

  “我需不需要是我的事,但你不经过我同意就把东西拿走,是不是有点越界?”

  “我不觉得。”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有点暧昧了。”

  张起灵的手指动了一下,看向她。

  “我想起来了。”

  时苒到底是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人,眼底闪过一瞬的波动,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他那灵魂还没补全,能想起什么。

  如果真想起了之前的事,绝不可能是现在这种平静反应。

  “想起什么了,方便的话说来听听。”

  张起灵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了好久才开口。

  “在西藏墨脱,我见过你。”

  这段记忆,就在她伸手勾勒北斗星的时候,那个动作和某个画面重叠了。

  模糊的细节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他想了起来。

  “你问我,有什么愿望。”

  时苒手指动了几下,瞬间明白过来,的确没有发生过。

  因为即将会发生。

  “虽然我没有印象,但我的确很好奇,你的愿望是什么?”

  张起灵眼中浮现出淡淡的悲伤。

  “你已经实现了。”

  “你就这么确定,那个人是我?”

  “是你。”

  时苒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星空。

  如果她想,现在就能推演掐算。

  以她的能力,算一段因果、看一条时间线,不是多难的事。

  甚至不算费力气。

  但她没有。

  留白,会有期待,有了期待,才有惊喜。

  “这么笃定?”

  “我认识你的味道。”

  是她,不会认错。

  “难道不是我的前世?”

  张起灵摇头:“就是你,现在的你。”

  时苒眼眸微动,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

  张起灵略微低了下头,朝她那边靠过去。

  “你跟姨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要钓姨,然后玩弄姨的感情?”

  “姨虽然独自带娃有社保,将来退休有养老,但你不能骗姨,因为姨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

  张起灵:……

  他是头一次听这种话,却生出了一股诡异的熟悉感,但他敏锐地抓住了一个词。

  带娃。

  独自带娃。

  张起灵的神色冷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不好笑。”

  时苒正襟危坐,认真地逗他:“其实从你看见我的第一眼,你就一直在看我,大家都是成年人,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你的意思。”

  “不可否认,看你的时候我也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好像我们上辈子真的认识一样。”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极为诚恳。

  “但我有个孩子。”

  张起灵的眼神瞬间变得又冷又凉,胸口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紧。

  “你的?”

  “我的。”

  有那么一瞬间,张起灵的理智险些彻底崩断。

  心底又疼又涩,像是被人攥住心脏狠狠拧了一把。

  她和别人有孩子。

  那个人是谁,什么时候的事。

  他对她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但他清楚一件事。

  她身边应该只有他,他也一样,这种感觉从见到她时就有了,而不是对别人。

  他不想接受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想。

  时苒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段视频,把屏幕转向他。

  视频里是一只雪貂。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条毯子上,睡得跟死了一样。

  有人在戳它的肚子,把它翻过来,它还是不动,跟死了一样。

  “是不是很可爱?”

  张起灵的表情在那一刻经历了好几个阶段,先是从冷变成了茫然,然后从茫然变成了空白。

  再从空白变成了——他被耍了。

  像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刚才那些翻江倒海的负面情绪一下子如奶油化开。

  他深吸一口气:“你故意的。”

  时苒收起手机,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什么故意的,你刚才那么激动干什么,我就给你看看我养的雪貂,你怎么脸都白了?”

  她凑近了一点,像是在研究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该不会以为我生了个孩子吧?”

  张起灵没说话,他偏过头,不再看她。

  时苒却不会放过他。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你这是在吃飞醋?”

  张起灵耳聋。

  “是吃孩子的,还是吃男人的?”

  张起灵垂下了眼。

  “没想到啊,你看着这么寡淡的一个人,竟然是外冷内热型,莫非是高敏感人群?”

  张起灵的耳朵更红了。

  她就是故意的。

  “假如我真的结婚了,你准备怎么办?”

  弄死。

  这两个字在张起灵脑子里闪了一下,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看了时苒一眼。

  如果她真的结婚了,如果真的有那个人,他不确定自己会做什么。

  不是想要伤害谁,而是他的本能不接受这个假设。

  光是刚才那几十秒的误会,就已经让他体味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

  时苒当然看懂了这个眼神,她托着腮,笑容越发明朗起来。

  “你脸怎么这么臭?是在社死吗?”

  “你知道社死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在公众、社交圈或他人面前极度丢脸、形象受损,以至于恨不得消失的社会性死亡,就叫社死。”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耳朵竟然红了。”

  “是红温还是害羞?”

  张起灵坐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时苒一眼,眼神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很深的无奈。

  然后他提着那把刀,转身走了。

  时苒这才没忍住,笑出了声。

  真好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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