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官的生日来得很快。

  那天是个大晴天,两人做了一大桌菜,还开了瓶红酒。

  “今天过了,你就十八岁了。”她举起杯子,朝他抬了抬下巴,“来,庆祝我们小时官终于长成大时官了。”

  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红酒入喉,微涩回甘。

  酒过三巡,菜吃了大半,时苒托着腮看他,脸上染了薄薄的红晕,眼睛亮亮的。

  “许个愿吧。”

  她看向那个蛋糕,“吹蜡烛之前,许三个愿望,要在心里许哦。”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映在时官漆黑的瞳仁里,一跳一跳的。

  他隔着那团温暖的烛光看着时苒的脸,随后闭上眼。

  第一个愿望:希望她永远平安。

  第二个愿望:希望世界太平,她不用再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第三个愿望,在一起。

  然后他睁开眼,低头,一口气吹熄了蜡烛。

  ...

  唇齿相接的那一刻,脑子连声响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白。

  软的。

  她的嘴唇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软。

  温热的,带着红酒残余的微涩和蛋糕奶油的甜,贴上来的时候像一朵被风推着撞进怀里的花,轻得几乎要飘走。

  他本能地收紧了手臂,把她扣在怀里,扣得死紧,仿佛松一寸她就会散成满屋子的灯影。

  她在笑。

  他感觉到她唇角翘起来的弧度,贴着他在震动,像猫一样懒洋洋的气息。

  然后她动了一下,舌尖极轻地划过他的下唇,像拨动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他整个人都麻了。

  从脊椎最底下一节骨头开始,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蹿上来。

  脑子里混沌得像泡了温水,她怎么这么会,太糟糕了,太舒服了,太要命了。

  和那个梦一样。

  梦里她也是这样,主导着所有,随便就能让他溃不成军。

  她太厉害了。

  他毫无招架之力。

  等被从云端拽回地面,他睁开眼,看见时苒舔了舔自己泛红的唇角,笑眯眯地看着他。

  "接吻要换气的,小时官。"

  他喘着粗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耳根已经红透了。

  丢人。太丢人了。

  他不服。

  于是他把她按在了身下,将那对绿松石耳坠拿出来。

  “阿妈说,给你,成婚。”

  “那你帮我戴上。”

  他动作很轻,给人戴上后,身体顺势一沉。

  如此圆满,从身到心。

  想到刚才被逼着说出一堆脸红心跳的话,还有那些丢人的模样,他动作更卖力了。

  廊前乍遇春风面,

  眼波轻扬,袖底幽香,

  未语先羞半敛妆。

  偷抬玉盏偷相望,

  暗绕柔肠,暗自难忘,

  一点相思落海棠。

  后面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

  意识像一团揉碎了的棉花,松松软软地浮在半空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到了极致。

  少年人气血旺得像六月正午的日头,烧得他浑身滚烫,每一寸皮肤底下都涌着沸腾的血流。

  笨拙却炽烈,生涩却全力以赴。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这几年,每天夜里都在想她。

  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都变成了乱的碎的,从两人相贴的唇齿之间漏出去。

  呼吸又急又重,他的手臂还箍着她的腰,箍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她身体里。

  “十八岁第一天,挺厉害的嘛小时官。”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对绿松石耳坠开始晃,荡出去,又在他追上来的时候荡回来。

  像两滴悬而未落的青翠的雨水。

  叶窗垂灯影淡,旗袍松褪云肩。

  鬓丝相缠软偎肩。

  腕间香水漫,耳畔细声绵。

  半卷纱帘遮月色,温存懒理流年。

  一宵缱绻不须言。

  春痕留襟袖,心事锁床前。

  她的头发铺了一枕,眸光在暗里碎碎的亮。

  节奏和他的心跳一样乱,一样急,一样疯。

  数着两人交缠的气息,数着那些压了十年的、终于决堤的潮水。

  银灯斜照美人腰,半卸旗袍倚情消。

  指尖缠尽温柔意,一夜春风锁小楼。

  ...

  结婚那天,冬雪消融。

  心心念念的洞花花烛夜到了。

  时苒去拿出一个喜帕,边角坠着细密的金色流苏,烛火照过去的时候,缎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暗纹,像是并蒂莲花的样子。

  “要不要戴一下?”她把喜帕举起来,朝他晃了晃,笑盈盈的,眼底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

  “传统婚礼里头,新娘子要盖红盖头,等新郎官来掀,咱们反着来,我给你盖,我来掀。”

  时官看着那块红缎,金线流苏轻轻晃荡。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涨,疼得发麻。

  从八岁那年第一次在她怀里醒来开始,等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他梦到过很多次这个场景,可从来不敢梦得太仔细,怕把细节描得太清楚,醒来之后落差太大熬不住。

  可现在它就摆在他眼前,她就在那,手里托着一块红绸,问他戴不戴。

  他点了点头。

  时苒捏着喜帕的两角抖开。

  红绸像一片烧着的云从她指间垂落,从她手里飘到他头顶,然后轻轻覆下来。

  眼前的世界骤然变成了红色。

  光隔着缎面透进来,晕成一片晃动的暗红,连她的轮廓都模糊了,只剩一个被红绸滤过的剪影。

  他第一次知道红色原来可以这么满,这么烫,这么压得人心口发酸。

  然后那片红被掀开了。

  时苒的眼睛,熠熠生辉。

  “小时官,我来娶你了。”

  “你娶了,不许反悔。”

  时苒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眼角那一小片湿漉漉的皮肤。

  “不反悔。”

  她凑近了贴着他的唇,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去。

  “从来就没想过反悔。”

  红烛烧到了底,烛泪在铜台上堆了厚厚一层。

  时官手臂圈着她的腰,慢慢地把那口憋了十年的气呼出来。

  他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都会是暖的,因为她在。

  那对绿松石耳坠轻轻晃了晃,像白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温柔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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