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项目在一片荒原上,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最近的镇子在两百公里外。

  时官住工棚,铁皮房子,四面漏风,晚上盖两床被子还是冷。

  早上起来,被头上一层白霜,是呼出的水汽冻的。

  项目搞了大半年,从春天弄到冬天,又从冬天弄到下一个春天。

  收尾那天,总工请大家去酒吧喝酒。

  喝了一会儿,他觉得闷,披上衣服出去了。

  站在雪里,他点了一根烟。

  平时他抽的不多,只有烦的时候抽一根,余光瞥见远处有一座教堂,鬼使神差,他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教堂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蜡油味,几排长椅空荡荡的,最前面的供桌上点着几根蜡烛,烛火在冷风里晃来晃去,把墙上的圣像照得忽明忽暗。

  角落里跪着一个老妇人,裹着厚厚的头巾,佝偻着背,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祷词。

  时官站在最后一排长椅后面,看着那些晃动的烛火。

  教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忽然觉得这里应该还站着一个人。

  司祭从侧门出来的时候,看见这个亚洲年轻人还站在最后一排长椅后面,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握着一块怀表,表盖开着,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照片。

  “年轻人,你是来祷告的?”

  时官抬起头,看了司祭一眼,忽然开口。

  “人会有前世今生吗?”

  阿妈说过,时苒走后,他晕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好像一直在做梦,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只记得一个名字,张起灵。

  他知道张起灵这个名字的寓意,这是张家族长代代传承的身份。

  这个名字很沉很重,像某种他本该背负却没来得及背负的宿命。

  但他是时官,名字是她取的,是她的祝愿。

  时磨霜雪身方泰,官载春风福自稠。

  “圣经上说,尘土仍归于地,灵仍归于赐灵的神。”

  “至于前世今生,教会没有定论,有些人记得,有些人不记得。”

  “记得的,也许是神要他们记得,不记得的,也许是神怜悯他们。”

  时官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怀表。

  拇指在表壳上慢慢摩挲,表壳被磨得发亮,那道光是他日复一日用指腹擦出来的。

  他从不信神,可此刻,却突然想问,忘记真的是怜悯么。

  命中注定这个词很重,所以他时隔多年,才恍然觉得,他对她,也像是命中注定。

  很多人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再浓烈的情感,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可也不尽然。

  他的感情没有被淡化,反而更浓郁了。

  只是被他藏了起来。

  有些人,见了第一面,就知道这辈子忘不了。

  司祭看着这个年轻人,目光落在那块怀表上。

  那是一个让他在风雪夜里走进教堂站在烛光下一言不发的人。

  “年轻人,愿主与你同在,愿你心里的人,也在主的平安里。”

  时官道谢后,把怀表收进内兜,贴着心口的位置,对司祭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教堂。

  又过了四年。

  时官回国的时候,是夏天。

  白玛头发盘起来,眼角添了皱纹,张拂林站在她旁边,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也老了。

  时官从舷梯上走下来,白玛迎上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眼眶红了。

  “瘦了,还在信上总说一切安好。”

  时官握住白玛的手,安抚地笑了笑。

  “吃得饱,睡得暖,挺好。”

  白玛看着儿子褪去少年稚气的轮廓,鼻子一酸,真的长大了。

  张拂林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家。”

  白玛做了一桌子菜,时官吃了很多,白玛看着他吃,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饭后,张拂林坐在椅子上喝茶,时官在旁边坐着,父子俩谁也不说话,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

  “明天我去报道。”

  张拂林端着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儿子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胸口。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根棕色的细绳,绳子的另一端坠在衣服里,贴着心口。

  那是怀表的链子,张拂林认得,时官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张拂林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

  想说点什么,想了想,什么也没说。

  很多年后,时官去了一趟时苒的墓地。

  那时候他已经不是少年了。

  鬓边生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走路的时候习惯把手背在身后。

  “姐姐,我来了。”

  “你让我替你去看山河,我看了,看了很多。”

  “台湾那边,张姐还在念叨你,她老跟小辈说,你们不知道,当年大帅是怎么把我们带出来的,说着说着就掉眼泪,掉完又骂你,说你心狠,说走就走。”

  “她骂得对。”

  “姐姐,我这些年做了不少事,有时候在基地里头守夜,看着外头的戈壁滩,天上星星多得很,亮得很。”

  “我就想,你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他将怀里的花放到墓前,笑得有些苦涩。

  “听阿妈说我是在墨脱的吉拉喇嘛庙出生的,所以后来我去了一趟。”

  “我看见了一块石头,刻着两个字,再见。”

  “是你吗?”

  “如果是你的话,是不是证明,我们有很深的纠葛?”

  “我总觉得,是你刻的。”

  “为什么要刻下再见呢?”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瞬。

  “你不要我了吗?”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草叶上的光一点一点地收拢。

  他记得她蹲下来捏他的脸,记得她抱他时大衣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硝烟和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冷冽的,干燥的。

  记得她站在台上训话,几千人的场子鸦雀无声,她扫一眼,所有人都低下头。

  他没有低头,他站在人群里仰着脸看她,她看见他了,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他记了很多年。

  时官在墓前坐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已经僵了,站了一下才站稳。

  “姐姐,我老了。”

  “我还没追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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