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纪云抬起头,抹了把泪,环顾四周。

  她忽然注意到,靠过来的人群中站着几位亲人。

  堂叔蒋文德搀扶着傻傻的婶娘、还有几个小时候一起玩泥巴的堂哥堂姐。

  但他们一个个面色蜡黄,身形枯瘦,衣服破旧得补丁层层叠叠,连袖口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堂叔……你们怎么……”她喃喃道。

  蒋纪凯叹了口气,低声说:“闹饥荒,又逢兵祸,粮被征走,大家熬到现在,能活着都不容易。”

  蒋纪云咬住嘴唇,心里却翻江倒海。

  “堂哥,”她松开怀抱,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他,“我找来了,就不会放任你们不管,我会想办法送你们回家,村里的爷爷叔伯们都在等你们回家呢!”

  蒋纪凯怔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娇小、胆子不大的小堂妹,如今眼神坚定,语气沉稳,像换了一个人。

  他缓缓点头,眼中有泪光闪动:“好,要是能回家,我爹娘他们肯定会很高兴。”

  “德叔!婶子!虞姐!洋哥!……”蒋纪云一手扶着蒋纪凯,一边抬眼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声音微微发颤地叫着。

  人群中的蒋文德和蒋文庭兄弟俩猛地一震,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死死盯着这个孩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只发出几声哽咽的应答。

  当初文山哥被拉壮丁,这孩子从小就是他们这些叔伯抱着长大的,她小时候还经常跟哥哥姐姐们抢爹。

  “是小云?真的是小云找来了?”蒋文德踉跄着上前一步,手抖得几乎抓不住蒋纪云的肩膀。

  “老天爷啊……咱们蒋家真的还有人活着?还有人活着啊!”

  他声音一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泣声。

  这些年,他们逃了又逃就为活下去,路上有人失散,有人死在炮弹下,活着到这里的就剩几个人。

  “爹,咱们先回家再说吧。”蒋纪虞轻轻拉了拉父亲蒋文庭的衣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急切,“这么多人围着,纪云他们刚回来,肯定累坏了。”

  蒋文庭这才如梦初醒,抹了把脸上的泪,强忍激动地朝四周点头:“对对对,都回屋说,堂哥咱们回屋说!别在这太阳底下站着了!”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簇拥着蒋纪云他们朝着现在住的屋子走去。

  那是一排由石头和木板还有草搭成的房子,门前晾晒着玉米和辣椒,透着点烟火气。

  屋里挤满了人,连门槛上都坐着人,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问着。

  “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几年去哪儿了?”

  “其他人家呢?还有没有消息?”

  ……

  蒋纪云起初还能一一回答,可问题越来越多,许多细节她也不知道啊。

  终于,她苦笑一声,双手一摊:“文庭叔,要不……您还是直接跟五爷爷和八爷爷他们通个话吧?好多事我真的不知道,也说不清楚。”

  “跟你五爷爷八爷爷通电话?”蒋文德惊讶地睁大眼睛,“咱们村里现在有电话机了???”

  蒋纪云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部电话,屏幕已经裂了几道纹,但电量还亮着。

  她拨通了留在村中老屋的那个电话号码。

  此时那部电话正连着太阳能充电器摆在院子里晒太阳。

  现在阳光正烈,电话正静静地躺在木桌上,旁边坐着蒋八爷。

  他眯着眼守着这台“宝贝疙瘩”,生怕错过一个来电或者被村里的小子们偷偷拿走。

  突然,电话“嗡”地一震,铃声响起!

  老爷子吓了一跳,差点跌坐在地上,赶紧伸手去抓听筒:“哎哟喂!来了来了!”

  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看不清来电显示上跳动的数字,但这会儿能打过来的,不是老六就是文明他们几个在外的后生。

  “喂!是老六还是文明啊?!”他扯着嗓子喊,声音洪亮如钟。

  就在这时,听筒里传来一个颤抖而熟悉的声音“爹啊!我是小庭啊!呜呜呜……”

  蒋八爷浑身一震,耳朵贴紧听筒,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小庭?!你说你是哪个小庭?!”

  “是我!我是文庭啊!爹!我们还活着!我们活着啊!!”

  屋内,所有人屏息凝神,听着蒋文庭对着那个方块块哭喊,一个个红了眼圈。

  蒋纪凯靠在堂哥肩上,看着这一幕,嘴唇微动,终究没说话,只是悄悄握紧了拳头。

  蒋纪云见他们围着电话七嘴八舌地说话,眉头微微一皱。

  屋里的气氛有些紧绷,她把电话放在桌子上,轻轻拨开人群,走到一直沉默的蒋纪凯和婶子身边。

  她轻声道:“凯哥,璇姐,带上婶子回房间吧,我给她看看。”

  那兄妹俩猛地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惊愕。

  旁边的蒋纪洋和蒋纪虞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疑问,这孩子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蒋纪云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反应,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跟大家解释道:“我跟六爷爷他们学医了,多少能看看……尤其是这种神志不清、恍惚迷糊的症候,我也翻过几本古方,可以帮着看看再说。”

  这时,一直呆呆站在那里,目光涣散的林桂梅忽然动了动。

  她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蒋纪云脸上,嘴唇微颤,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小晚……”她喃喃了一声。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震惊地看着林桂梅。

  这个已经好久都认不出亲人、整日胡言乱语的女人,此刻竟清晰地喊出了一个名字,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名字。

  蒋纪云心头一震,呼吸微微一滞,小晚是她娘。

  那时大哥参军去了,家里就她们娘俩,林婶子她们经常去家里帮忙干活,陪娘说话。

  可现在,她看着自己,眼神虽仍带着几分迷茫,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清明。

  “林婶子。”蒋纪云轻声唤她,走上前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那只手冰凉而瘦削,骨头硌着皮肤,像是久病之人被岁月抽干了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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