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唯有无数双瞬间收缩到极致的瞳孔。

  以及绝对的死寂,一片沉默和压抑到极致的冷漠。

  没有人再说话,风在这一刻,似乎彻底凝滞了。

  半空之中,那留影石勾动阵法而产生的天幕晃动得越发厉害,也越来越模糊,甚至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微碎裂声。

  似乎马上就要彻底崩碎,化作漫天灵光消散。

  而此刻云祈仙那僵硬的身躯才有了一丝的反应,目光聚焦,望见了天幕中那正收剑而立的玄色身影。

  即便画面模糊,那玄衣青年那高高在上的淡然与随意依旧浸透而出,他似乎并未发现这块留影石,目光从未向这边投来。

  反而不紧不慢一振长剑,似乎在甩去剑刃上的血珠,随后背影冷淡的转身,而在这一刻,画面也彻底崩碎。

  云祈仙瞳孔仍旧映着那道背影,身子却僵硬到动不了,她此生都未曾愣住过如此之久的时间,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在她的世界里被无限拉长。

  ......

  伴随天幕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洋洋洒洒地坠落。

  沉寂的苍梧峰上,终于开始有了细碎的声音。

  然而诡异的是,此刻没有任何义愤填膺的怒吼与讨伐,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声嘶力竭,没有任何人拔剑怒喝。

  好似他们仍旧沉浸在巨大的惊骇中,只能发出本能的低声喃喃。

  “怎么会……怎么敢……”

  “云辛杰……被杀了?被裴苏杀了?”

  “这……这是真的吧,我们都亲眼看见。”

  翻滚的恐惧在人群中蔓延,所有人都无比清楚——

  裴苏,那位风光霁月的天之骄子,的的确确当着他们雪崖剑阁全宗的面,杀了云辛杰!

  而刚刚还在无比愤怒悲愤的那群人,此刻面对这个确凿的事实,却宛若失声了一般,无人再发出半点声音。

  好似他们都不约而同产生了一个想法。

  这是真的,裴苏当真是真凶,他们能如何办,他们能拿裴苏有什么办法!

  好像此刻与那位北侯世子真正站在了对立面,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脱力般的惊惧。

  ......

  高台之上,那一群先前还雷霆震怒长老们,此刻一个个也如冰雕一般。

  他们或者沉默,目光闪烁不定;或者彼此之间冷漠且压抑的细声交谈。

  震怒吗?当然震怒!

  或许可以说,这世上若是换作任何一人,敢在他们雪崖剑阁犯下如此当众斩杀核心弟子的滔天大案,他们这些长老必会立刻颁布追杀令,追至天涯海角,定斩不饶!

  但此刻,真凶是裴苏。

  那世子的背后,是庞大而古老的京城裴家。

  真的能拿他怎么办吗?谁敢去拿他?谁又拿得住他?

  或许他们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向那位世子讨一个解释,说法,再看要不要…咽下这口...令整个雪崖剑阁蒙羞的恶气!

  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与夹杂着屈辱、顾忌、权衡的压抑冷漠,彻底构筑了此刻雪崖广场上最沉重的底色。

  ......

  素心真人站在云祈仙的身旁,看着自己的弟子静静站在原地,仿佛整个人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修了太上忘情之法,纵然心中情绪波动到极点,其神色姿态依旧不会有什么变化。

  云祈仙此刻就是这般,素心真人张嘴了几次,却说不出话来,只是神识轻轻荡漾开,随即无尽的沉默又笼罩了这位真人。

  这是素心真人此生第一次见到云祈仙心绪不宁到了这个程度。

  她的神识碰见云祈仙的时候,外面像是碰见了薄霜,而这层霜的深处,宛若一锅沸腾的烫得人心惊的水。

  “仙儿,你...”

  素心真人伸出手掌,想要去握住云祈仙那冰凉僵硬的手。

  然而触碰到云祈仙肌肤的刹那,素心一震,如触电般收回手。

  云祈仙终于醒了醒神,好似经历了一场脱力的梦。

  “对不起……师尊。”

  她垂下的眸子中,似有一层如仙似幻的光轮一闪而逝,素心未曾看清,顿了顿神,只听云祈仙的声音一如往常般,清冷如玉碎。

  “我会去向他问个说法。”

  她的声音似乎听不出有太大的异常,又像压抑着什么。

  “不,你不能去,这不是你可以参与的事。”

  素心真人神情严肃起来。

  “仙儿,我们长老自有定夺,此事非比寻常,你先回去闭关,用清心咒。”

  素心真人生怕云祈仙干出些不理智的事来,又问了几声,才让云祈仙点头应是,只是她依旧垂着眸,让素心有些忧虑。

  “你明白就好。”

  素心见云祈仙转身,朝着剑阁深处一步步走去,松了口气。

  她无比知晓云祈仙此时的心情。

  目睹这样的场景,那样一个与她牵绊如此之多的男子,当着他的面,一剑枭首了她弟弟,甚至还可能屠戮她飞雪岛百名弟子,与雪崖剑阁立下不共戴天之仇。

  这世上再无情冷漠之人,都不可能再如寻常。

  与寻常人相比,云祈仙已经算得上冷静,她这弟子从小也未让她操心过,性情冷淡而听话,或许她闭关之后会好上一些。

  至少绝不能让她去寻裴苏,谁知道那位世子还会不会动杀戒......

  忽然,云祈仙停下了脚步,素心一震,便见她微微侧了侧身,顿了一下,似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下一刻竟刹那间化为一道清冷剑光冲天而去,没有打半分招呼。

  这还是平生第一次,云祈仙如此直白的违逆她的话。

  甚至叫素心真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但下一刻,她咬牙伸出了手。

  她欲施展神通将云祈仙强行拦下,但——

  “素心长老!”

  几个长老同时发声将她打断,素心转头,瞧见了那几位剑阁长老的眼神,带着制止,带着压抑的冷色。

  素心沉默,她自然知道这些长老的算盘。

  此事太过惊骇恐怖,不出许久,飞雪岛惨案足以传遍整个宗门甚至是南境。

  雪崖剑阁绝不可能对此事彻底装聋作哑、略过不提,其严重程度还要远超当年的太皓之死,更何况,如此真凶几乎就摆在他们的眼前。

  但他们剑阁真的敢大张旗鼓地去裴家兴师问罪吗?

  无人胆敢回答这个问题。

  如此一来,与裴苏关系曾经最为亲近的云祈仙,便成了眼下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至少无论如何,他们要从那位高贵世子讨一个说法。

  如果事实是裴苏无缘无故残害他剑阁弟子,即便他们无法对付裴苏,也要让此事传遍天下,让其声名受累,被天下正道讨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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