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已是来年四月。

  滨海小城的春意总是比内陆来得要早,咸湿的海风里裹着几分樱花凋零后的清甜。

  路明非这几天过得并不怎么轻松。

  虽然说是带假回了老家,

  但毕竟是一年学期末,龙渊阁那边的学术归档需要他亲自审定,卡塞尔的导师们也发来了厚厚一沓研究报告的批注要求。

  他昨晚训练加熬夜赶学术,直到凌晨三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这放假大清早的,他提前求爷爷告奶奶说好了,所以倒是没人来扰他清梦。

  当那一缕明晃晃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直射在眼皮上时,路明非才迷迷糊糊地掀开了被子。

  然而,手肘撑在床面时,他感觉到身侧有一种异样的柔软重量。

  他低头看去,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枕头上并不是记忆中总喜欢半夜爬进来的红发小巫女,

  而是一头柔顺白金色长发铺陈开来的零。

  小皇女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动作,小脸埋在他的胸前,双目紧闭,呼吸清浅得几乎听不见,

  只有那纤长的睫毛在偶尔轻轻颤动,

  察觉到被窝里漏了风,白金发少女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眼皮。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尚且带着三分刚醒时的迷蒙,抬头与路明非大眼瞪小眼。

  “……小零同学。”

  路明非揉着太阳穴,嘴角抽动了两下,压低声音问道:

  “你今天又是走哪套战术潜伏进来的?”

  还没等零开口答话。

  门,就在这时被轻轻推开了。

  绘梨衣赤着脚迈着软绵绵的小碎步挪了进来。

  小姑娘今天换了一件粉白格子的春款连帽开衫,脚踩着那双画着小熊图案的棉拖鞋,一头暗红色的长发松松散散地用发带束在脑后,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温热蜜瓜。

  瞧见路明非醒了,绘梨衣大眼睛一亮,哒哒哒地快步小跑到床边,把果盘往床头柜上一搁,两只小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路明非盖着毯子的膝头。

  随后,小姑娘的视线极自然地落在了正从少年胸膛前撑起身子的零身上。

  绘梨衣眨了眨那双纯澈见底的暗红眼眸,歪了歪小脑袋,神情里全无半点抓包的恼意,反倒透着一股推己及人的真诚关切:

  “零,你今天早上……又是来叫明起床,结果自己起得太早太困,沾到枕头就不小心睡着了吗?”

  零面不改色地从被窝里坐起身,顺手将垂落在颊边的白金长发往耳后一别,神色冷静而端庄地点了点头:

  “嗯,极地后遗症带来的晨间嗜睡反应。沾枕即眠,属于不可抗力。”

  路明非:“……”

  少年的嘴角抽了两下,

  上次零就是拿这套说辞糊弄过去的,偏偏眼前这只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的小怪兽,居然就这么深信不疑地全盘接纳了。

  不过路明非不知道的是,绘梨衣之所以如此好说话,全因这只小怪兽自个儿心虚得很。

  先前从极北回程的时候,她还懂得害羞避嫌;可一回到了滨海小城,那股子想要黏着少年的心思便彻底压过了小女儿家的羞赧。

  前些日子,绘梨衣偷跑的行径比零还要过分上十倍。

  天天大半夜捧着那本小熊记事本,借着“听睡前故事”、“学方块字”的由头溜进屋里,随后整个人往被窝深处一滚,双手死死搂住少年的脖颈,打雷都撵不走。

  如此这般肆无忌惮地折腾了一整个星期,终于惹得小天女与零联手发难。

  苏晓樯当场联合零在客厅里召开了一场严肃的“家庭秩序大会”,小天女敲着茶几义正辞严地予以弹劾,绘梨衣这才委委屈屈地收敛了夜袭的频率。

  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平日里看着最讲究条例规范的小皇女,表面上在大厅里投了赞成票,背地里却开发出了更加直白且防不胜防的偷跑手段。

  路明非长叹了一口气,翻身下床。

  穿戴整齐推开房门,外头的喧嚣瞬间扑面而来。

  曾经那栋宽敞安静的高档复式住宅,如今已然被挤得满满当当,

  楚子航与夏弥隔三差五便从楚家大宅跑过来长住,

  诺诺借着学院休假的由头,大摇大摆地霸占了二楼采光最好的套间,整天穿着真丝睡袍在阳台上喝冰红茶晒太阳;

  老唐和小康两兄弟更是直接把这里当成了根据地,客房的地毯上堆满了两人鼓捣出来的东西;

  路鸣泽有了实体之后,也毫不客气地在三楼挑了一间视野绝佳的拐角房,除了黏着路明非之外,整天关着门在里面打游戏。

  若非芬格尔上个月被施耐德一纸调令强行抓去南美洲执行秘密巡查任务,整间屋子里就真的凑齐了“群贤毕至”的鸡飞狗跳大戏。

  至于路麟城与乔薇尼夫妇,倒是并未在这栋屋子里同年轻人挤着住。

  老两口手头阔绰,在滨海市区挑了一套带小花园的独立平层,偶尔拎着大包小包的生鲜过来串门做饭。甚至听乔薇尼念叨,两人最近正拿着地图四处物色,打算在滨海依山傍海的地界,给路明非再挑一座更大气派的独栋庄园,留着往后折腾。

  路明非晃荡进餐厅,餐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早点。

  苏晓樯正穿着一身居家的浅米色针织衫,长发随手用发夹挽着,手里拿着银勺给绘梨衣盛热粥。

  路明非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抓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大口,有些含糊地四下打量了一圈:

  “老爹老妈今天没过来?平时这个点,老妈的大嗓门早该在厨房里响起来了。”

  苏晓樯放下汤勺,擦了擦嘴角,栗色的大眼睛斜斜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

  “叔叔阿姨一大早就出门了,听乔阿姨说,好像是去你叔叔家去了。”

  “噗——咳咳咳!”

  路明非嘴里的包子馅差点当场喷出两米远。

  少年剧烈咳嗽着,整张脸憋得通红,整个人呆滞在餐椅上,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乔薇尼踩着高跟鞋、单手拎着撬棍上门查账的凶悍画面。

  路明非:“……”

  诺诺随口道,

  “天天窝在这栋屋子里,都快发霉了。”

  “既然是长假,那就得有休假的样子。出去玩,必须出去玩,哪怕是去码头钓鱼也比对着那一堆看不完的学术报告强。”

  “好事,”

  路明非点了点头,

  “正愁这论文写得头昏脑涨,出门透透气确实是刚需。你们要是没主意,那这地方我来定。”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了身侧的零身上。

  四月正是春光大好,滨海近郊的那座万亩花谷,

  此时应该正值郁金香与风信子竞相绽放的巅峰期。

  “去附近的花谷怎么样?”

  路明非看着零,语气询问,

  “我记得那个季节那儿铺开的各色花毯应该正好,走过去不用太久,还安静。”

  零静静地点了点头,

  “可以。”

  只是嘴角似乎是忍不住微微翘起。

  这一应下,原本安静餐厅瞬间像炸开了锅。

  “游乐园!绘梨衣要再去一次!”

  绘梨衣听到“出门”这两个字,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打转,

  直接举起双手欢呼道:

  “上次没吃到的巨型棉花糖,还有旋转木马,还有那个会喷水的海盗船……这次全都要玩一遍!”

  她兴奋地从椅子上蹦下来,

  一路小跑绕到路明非背后,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下巴轻搁在少年的肩头,

  暗红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期待。

  “还有还有,上次路过看到的那个海滨集市,听说新开了好多卖奇奇怪怪小东西的店。”

  小怪兽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起长长的愿望清单。

  苏晓樯对此倒显得随性得多。

  她撑着下巴,目光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晃了一圈,没表现出什么特殊的偏好,只是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耳坠:

  “我没意见,反正你们去哪我去哪。

  “不过既然要出门,那正好,出发前得先去市中心转转,

  “换季的衣服得买了,你们那几个人的衣柜我都看过了,简直跟进了难民营一样,没几件像样的正经衣服。”

  说着,小天女还不忘嫌弃地横了路明非一眼:

  “尤其是你,路明非。

  “除开制服以外都是什么衣服?丑的没眼看了!”

  “上次去正式场合穿的那套西装还是两年前的款式,这次必须全部换掉,不然别指望我跟你一块出门。”

  “遵命,苏大班长。”

  路明非顺从地举手投降。

  话音刚落,

  刚从三楼走下来的路鸣泽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刚打印好的那柄飞燕短刃,一脸坏笑:

  “我就不买衣服了,

  “老哥,到时候给我报销点游戏币就行。”

  路明非:“...”

  活在人间和当男鬼就是不一样,

  现在都会喊老哥而不是亲昵的喊哥哥了。

  路鸣泽自顾自说着,

  “我在那集市的摊位上看到一款绝版的街机,正想去踢馆。”

  “你那钱包里装的都是金砖,好意思管我要报销?”

  吐槽是吐槽,但路明非还是点头允了。

  餐桌上吵吵闹闹,

  楚子航正坐在一旁默默地喝着粥,神情如常,

  但眼底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放松,

  老爹回来了,

  他现在虽然要在老爹和老妈两边来回跑,

  但总之是忙碌又幸福的好事。

  夏弥则已经开始同诺诺讨论起如果去花谷,

  该带哪套相机镜头更显腿长。

  路明非环顾四周。

  从极地的凛冬中归来之后,

  其实有一段时间大家都不怎么习惯回到日常中来,

  而现在...

  在四月滨海的暖阳下,

  大家难得地在这栋小楼里,过上了普通人才有的琐碎而喧嚣的清晨,

  这样刚刚好呢。

  他放下手中的碗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中那些关于炼金论文的烦闷与对未来灾厄的隐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窗外的阳光暂且驱散了。、

  而且幸好不争没有出来拦着不让他出行,

  即便他心中有另一番对不争的担忧,但也不是现在。

  “行吧,”

  路明非站起身,对着这群各怀心思的家伙们拍了拍手,

  “既然统一了意见,那花谷加游乐园,外加市中心扫货计划,今天全安排上。”

  “现在的出发时间是八点半,”

  路明非抬起手腕,对着众人展示了一下表盘,

  “给你们一个小时整理装备,谁要是迟到了,谁就负责花谷当天的所有买单。”

  “噢耶!”

  绘梨衣第一个欢呼着冲向了自己的卧室,

  零不紧不慢地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

  路鸣泽吹着口哨溜回了楼上。

  餐厅里很快只剩下路明非一人。

  他看着窗外那棵绿意盎然的香樟树,露出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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