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原本被静止的时间结界慢慢生出了清脆的裂响。

  飘浮在地下大厅半空中的白水汽开始缓慢重新向上蒸腾,

  深井中倒流的水珠一滴滴归位。

  站在虚实边缘的路鸣泽缓缓抬起眼帘,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男孩嘴唇微颤,迎着风,慢慢递出了自己白皙的小手。

  路明非垂下眼帘,看着那只曾经在虚妄梦境里无数次向他兜售魔鬼契约的小手。

  少年唇角微扬,伸手向前,反手将男孩的手指牢牢握在掌心。

  掌心滚烫,真实的触感顺着掌纹蔓延。

  “嗯。”

  “我回来了。”

  【陛下圣明!】

  久违的不争忽然冒了出来,感慨道,

  【两纪元的漫长跋涉,山河沉沦,骨肉蒙尘。】

  【今日双子同舟,真灵归位,微臣当为陛下贺,为神朝贺!】

  路明非:“....”

  “你一惊一乍的真有点吓人...”

  “少整那些庆典辞令了,所以现在我那具躯壳....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陛下自当明白。】

  【双生子的过去,皆有半数封存在那副躯壳深处。】

  【当年您在西伯利亚大铁路上替凡人迎向昆古尼尔,肉身陨落,真灵散入人世红尘。】

  【您身侧这位看似叛逆又极度黏人的弟弟,为了保住您留在此世的最后这一缕神骨不腐,甘愿化作纯粹的意识体在阴影里奔波了整整二十年。】

  【他将自身半数的源初权柄,尽数化作了无形的锁链维持着那具悬空躯壳的心脉。】

  【这也是为何前番陛下远赴樱国极渊、斩杀白王残魂时,他非要告假离开的原因。】

  【樱国乃是白王绝死权柄的沉眠之地,加之两地相隔万里之遥,他的神识若长久脱离极北,这处地下要塞的冷凝封印便易崩解。】

  听完不争的解释,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身侧仰头望着自己的路鸣泽。

  小魔鬼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小男孩笑容,只是握着少年的手指,指节微微收得很紧。

  路明非轻轻吸了一口气,转头在心底对不争道了声:

  “多谢。”

  随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路鸣泽身上。

  这个小混蛋,在当年那个代号“零号”的自己被贯穿之后,

  瞒着天下人,作为零口中那位神通广大、手段冰冷残酷的“老板”,在世俗的阴暗角落里布局了漫长的岁月。

  至于那所谓的四分之一生命交易....

  小魔鬼心底到底还藏着什么小九九,

  路明非打算等这趟事了,找个空闲的茶馆,将这小子好好问个明白。、

  路明非缓缓转过身,将视线重新投向了半空之中、沉睡在万载玄冰核心处的那具发光躯壳。

  少年的黑褐色瞳孔深处,淡淡的碎金色微芒如星屑般悄然泛起。

  “铮——!!”

  贯穿在那具单薄身躯心口正中央的昆古尼尔,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截深扎了二十年、由因果律与神明怨念铸就的苍白骨质枪尖,被一股蛮横的意志硬生生自胸腔与坚冰之中拔了出来。

  破空长啸!

  命运的必中之枪化作一道惨白的流光,顺从地倒飞而至,稳稳落入路明非摊开的右手之中。

  枪身入手的刹那,狂暴的苍白电弧顺着少年的小臂疯狂游走,试图噬咬生机,却在触及皮肤表面那一层若隐若现的青金龙纹时,如冰雪消融般彻底驯服沉寂下去。

  路明非反手倒提神枪,侧过脸,目光落在身旁的路鸣泽身上:

  “准备好了吗?”

  路鸣泽仰起小脸,流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宁静,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收在西装裤线两侧,轻轻点了点头:

  “嗯,哥哥。”

  “那就....回来吧。”

  路明非抬起空着的左手,并拢食中二指,对着半空中那座封存着残躯的巨大菱形冰晶,凌空虚虚一点。

  “咔嚓——!!”

  整座由深海玄冰与高纯水银熔铸而成的封印冰晶,在此刻蛛网般寸寸崩解。

  失去了神枪的禁锢与冰封的枷锁,悬停在虚空中的单薄身躯,在漫天飞洒的冰屑流光中,极为舒缓地伸展了四肢。

  “嗡——!!”

  整座地下防核掩体大厅的穹顶在刹那间被刺目的白昼神光彻底填满。

  那并非暴虐刺骨的杀伐之气,而是纯净、浩瀚、包容万象的至尊源初神辉。

  那是曾经遗留在现世长河深处的权柄与因果残片,是两尊帝王在降临人间时失落的半身法则。

  漫天神辉化作了两道奔涌狂欢的暖流,欢呼雀跃着划破虚空,一道自正前方浩浩荡荡地撞入了路明非的胸膛,另一道则如温润的流瀑,尽数卷向了立在少年身侧的路鸣泽!

  “轰!!”

  少年张开双臂,任凭那些刺目灿烂的流光尽数灌入自己的胸膛、脏腑、骨髓与四肢百骸。

  血髓在这一刻疯狂重塑,神骨在刹那间严丝合缝地归位!

  识海深处,久违的数据光幕如同被暴力刷屏般发出刺耳的机械长鸣:

  【龙族体魄觉醒度暴涨中....】

  【65%....70%....78%....85%!!】

  一路势如破竹,直接以不可逆转的霸道姿态,在八成五的极高界限上轰然定锁!

  而在少年的背后。

  “吼——!!!!”

  根本无需少年刻意召唤,那尊由黑白双极法则熔铸而成的太古龙皇虚影,再次不受控制地拔地而起!

  巍峨数千丈的巍峨法相直接撞碎了大厅虚妄的空间阻隔,墨黑如深渊铁幕的龙躯上,纯白的流光横展如垂天之翼。

  而在那尊龙皇法相的眉心正中,原本凄艳夺目的白王绝死樱花神印,在融入了黑王至尊骨血的刹那,骤然被一股浓稠深邃的墨色彻底洗练、重组。

  九瓣樱花合拢、演化,最终化作了一枚九瓣玄黑底色、边缘流淌着纯金神辉的帝王冠冕,静静悬停在少年的额前!

  与此同时,漫天神光在少年的身后急速聚拢、坍缩。

  原本仅能以虚幻意识体行走世间的小魔鬼,身周的流光寸寸凝实为真实的骨骼、经络与血肉。

  西装、皮鞋、领结,

  与平日里路明非在识海中见到的那个漂亮男孩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回,他真正踏在花岗岩的地砖上,

  留下了一声踏踏实实的皮鞋叩地声。

  “咔哒。”

  时停的世界在此刻彻底解冻。

  地下大厅的排风管道重新传来呼呼的喘息声,悬空的水滴啪嗒一声坠入深潭。

  后方的众人尚且保持着刚才惊愕打量悬空冰晶的姿态,然而眨眼之间,眼前的景象便彻底换了一副天地。

  半空中的冰晶没了,发光的浮空躯体也没了。

  原地只剩下路明非一人长身玉立。

  少年原本空着的右手里,不知何时凭空攥着一柄流窜着苍白电弧的森然长枪;

  眉心正中央,凭空生出了一道九瓣玄黑底色的帝王冠冕印记,透着让人膝盖发软的古老威严;

  而在他的大衣后摆旁,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穿着考究黑色小西装、正乖巧拽着他衣角的小男孩。

  “我....我靠?!”

  老唐最先怪叫出声,青铜与火之王用力揉了揉眼睛,指着路明非手里的兵刃,声音都变了调:

  “明明!你手里那根骨头茬子....怎么看着那么像刚才奥丁扔出来的必中之枪?你随身带着炼金魔术呢?!”

  站在侧面的诺诺则微微眯起暗红色的眸子,红发小巫女两步上前,伸手在少年的额角比划了一下,满脸惊异:

  “师弟,你这额头上什么时候多了个黑色的纹身?瞧着跟个小王冠似的,还挺衬你的脸。”

  苏晓樯更是快步跑了过来。

  “路明非!你....你身后这小少爷又是从哪块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有,小矮子平时连话都懒得说半句,怎么抱你抱成这样?!”

  小天女原本还在心里琢磨着那具酷似少年的躯体,

  结果定睛一瞧,大活人就在眼前,

  但路明非身边不仅多了个长相极俊俏的小少爷,

  绘梨衣更是抱着路明非的另一边左看看右摸摸的,好奇的眨着大眼睛,

  “明..好像一点点不一样?”

  却见平日里向来面瘫清冷的小皇女....

  整个人正死死从侧面抱住了路明非的腰,张精致白皙的小脸埋在少年的大衣前襟里,

  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甚至打湿了路明非胸口的黑布料。

  路明非捧起零被泪水打湿的面颊,用大拇指的指腹一点一点替她拭去眼角的湿痕。

  “好啦,不哭了。”

  “这一次,永远都不分开了。”

  安抚好了怀里的姑娘,路明非方才转过身来。

  他伸出左手,掌心搭在身旁那个正仰着小脸、神情有些得意又有些傲娇的男孩发顶上,用力地揉了揉那一头黑发。

  少年抬起眼帘,迎着满大厅同伴与父母惊疑不定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再寻常不过的飞扬笑意:

  “正式给大家介绍一下。”

  路明非拍了拍男孩的后脑勺,朗声开口:

  “这是我弟弟。”

  “路鸣泽。”

  ...

  废柴学长揉了揉眼睛,

  “路师弟,你这大变活人的把戏未免也太夸张了吧?!刚才冰里头明明还封着一具躯壳,怎么一眨眼就缩水成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少爷了?你管这叫弟弟?!”

  老唐也满脸狐疑地凑上前打量:

  “等等,明明,当年在老家那会儿,你那个在叔叔婶婶家成天抢你零食的堂弟,好像也叫这个名儿吧?长得圆滚滚的跟个冬瓜似的,怎么一到极北地界,直接重开换了个这么俊俏的皮肤?!”

  路鸣泽小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流金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戏谑。

  男孩微微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回敬过去:

  “这位穿燕尾服配大夹克的大叔,拿凡俗的凡夫俗子来同我相提并论,未免太失礼了些。我与哥哥的血脉渊源,可比你脑子里那点二手青铜器的历史要古老得多。”

  “嘿!你这小鬼嘴还挺毒!”

  老唐当场卷起袖子,

  “老子好歹也是执掌王座的君王,你算哪路神仙敢管我叫大叔?!”

  “王座?”路鸣泽唇角轻勾,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的微尘,

  “某个在纽约送外卖跑单连掌机卡带都舍不得买正版的王座么?”

  老唐:“....”

  一回合交锋,青铜与火之王败下阵来。

  楚子航在旁边默默看着,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并未多问半句。

  身侧的小龙女夏弥则大眼睛眨巴眨巴,上下打量着路鸣泽,

  至于旁侧的苏晓樯,小天女虽然满心疑惑,却被零刚才那个决堤般的拥抱弄得有些怔忡。

  绘梨衣松开了抱住路明非衣角的小手,红发姑娘歪着小脑袋,小步挪到了路鸣泽面前。

  她蹲下身子,那顶白色的毛绒小熊耳朵防风帽随之晃了晃,暗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男孩白皙精致的脸颊:

  “明的小弟弟,长得很好看哦。”

  小姑娘从宽大的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板未拆封的夹心软糖,极其认真地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吃,明最喜欢这个味道了。”

  向来在暗面世界里翻云覆雨、将天下权贵视作提线木偶的小魔鬼,看着递到鼻尖底下的草莓软糖,整个人罕见地停滞了半秒。

  路鸣泽抬起眼帘,看着眼前这位纯洁如白纸般的皇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

  他没有拒绝,伸手接过了软糖,动作优雅地抚胸欠身:

  “多谢嫂....咳,多谢这位漂亮的小姐。”

  站在后头的路明非眼角猛地一抽,抬脚作势要往这小子的屁股上踹:

  “瞎喊什么呢,皮痒了是不是?”

  地下大厅里原本紧绷肃杀的氛围,在这一连串插科打诨中彻底消散得干干净净。

  而在队伍后方。

  乔薇尼与路麟城并肩立在防辐射重门的阴影下。

  看着眼前这幅吵吵闹闹的景象,夫妇二人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去问过诸如“我们当年明明只生了你一个孩子”这种多余的废话。

  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家孩子身上背负着不一般的东西,

  ...

  拔营回程的旅途,

  比来时要顺畅得多。

  车队碾过被积雪半掩的普尔河旧道,穿透茫茫针叶林海,

  在暮色四合之前重新回到了隐蔽河湾内的应龙号破冰战舰上。

  随着巨大的液压跳板缓缓收拢,四辆雪地车归入底层车库,

  战舰庞大的黑色舰身在重型引擎的轰鸣声中再次开拔,

  彻底告别了这片浸泡了二十年血泪的西伯利亚荒原,全速向南返航。

  不得不说,小魔鬼路鸣泽的适应能力强得令人发指。

  刚一脱离那副被封印在虚无识海里的状态,拥有了真实的血肉之躯后,

  这小子便彻底展现出了小魔鬼的恶劣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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