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歇会儿,让我来。”

  路明非伸手拉住了自家老娘的胳膊,

  少年神色温和,动作极顺手地将乔薇尼手里的擀面杖卸了下来,

  随手搁在沙盘边沿,

  顺便把苏晓樯刚递过来的温红茶塞进了女人手里。

  乔薇尼深吸了一口气,恶狠狠地瞪了路麟城一眼,这才气哼哼地坐回旁边的熊皮椅上,端着杯子小口喝水顺气。

  路明非转过身来,

  “老爸,你刚才说的话,大家都听着呢。”

  “你觉得龙类天性残暴,阴险狡诈,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把身边的人撕碎吃干抹净。”

  少年挑了挑眉,

  “可你瞧见刚才的光景了。我一个人出去踩点、追那两只神侍乌鸦,前前后后在外面晃荡了快两个小时。”

  路明非双手一摊,

  “如果真如你想的那样,这群家伙真对人类满怀恶意,真打算把这个村子当成点心....”

  少年嘴角一扯,

  “刚才那两小时的空当,他们顺手就能把这方圆几十里的避难所盆地彻底平推了,甚至顺带把外头的冰山全融成热汤。他们犯得着在这屋子里老老实实帮着洗菜刷碗,还要眼巴巴地等着吃火锅?”

  路麟城坐在椅子上,被呛得面色发僵。

  男人嘴唇动了动,强行撑着最后的论据,低沉道,

  “那或许....或许是他们所图甚大,是在陪你演戏....”

  “演戏?”

  路明非直接笑了出来,少年单手按在身侧的墨剑剑柄上,极其散漫地吐出一句大实话,

  “可实际情况是....就算他们真想掀桌子,他们也打不过我啊。”

  “....”

  正抓着一块烤红薯的老唐当场被噎得翻白眼,

  气得把红薯往桌上一丢,指着路明非的鼻子抗议,

  “喂!明明!大家都在帮你撑场面呢!你这当众揭短掀老底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你给兄弟留点面子能死啊?!”

  “什么叫我打不过你,我就让着你而已!”

  “不信你再来,你大爷的路明非你....”

  路明非连头都没回,

  直接把老唐的嚷嚷过滤成了背景杂音。

  少年偏过头,看着自家老爹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接着说道,

  “再说了,就算他们演戏,图的东西也简单得很。老唐和芬格尔演戏,顶多是想从我这儿多骗点活动经费去充网费买外设;小芬单纯一点,只要管够薯片和炸鸡,他能在这儿给你当一辈子的免费装卸工。”

  路明非眼神微敛,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比起他们....老爸,你刚才在电话亭里联系的那个满嘴神谕的类龙生物,所图的东西可就深不可测得多了。”

  “....”

  路麟城彻底哑口无言。

  男人死死抓着手里的铁烟斗,整个人瘫坐在硬木椅里,脸色苍白如纸。

  一旁,楚子航默默把擦干净的茶杯排在桌案上。

  黑发青年迈步上前,站在路明非身侧,面容冷硬如雕塑,金芒在眼底微转。

  “伯父,我很能理解你对龙类的某些仇恨与提防。”

  楚子航声音平淡,却字字铿锵,

  “当年在雨夜的高架桥上,我也曾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被龙族斩落深渊。

  “那份血仇,我记了许多年。”

  黑发青年抬起眼帘,直视着路麟城,

  “但有些家伙是不一样的。他们有欢喜,有软肋,有想守护的东西。”

  楚子航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与笃定,

  “而且师弟他....远比你想的还要厉害得多。”

  “这世上,没有任何存在能在他面前,以谎言去伤害他在意的人。”

  路麟城却是说不出话。

  路明非见老爹彻底熄了火,也没打算在这件事上继续穷追猛打。

  “聊点具体的。”

  “刚才你说,黄昏教条当年与你们达成过协议,甚至由那个鸟面具麦卡伦出面,定下了神封之地的交易。”

  “既然是两个组织之间的盟约交涉,那末日派的高层,总不可能自始至终只有老爸你一个人吧?”

  路明非挑了挑眉,

  “他们呢?所谓的末日派核心委员会,所谓的避难所上层高层....如今也在这座村镇里待着?”

  路麟城眼神微动,在儿子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是没法再隐瞒。

  男人点了点头,低声道,

  “在。”

  “避难所设立之初,末日派的核心学者与五名主事委员,就一直常驻在聚落最北端的地下冰核会议室里。”

  “好极了。”

  “那这样吧,老爸。”

  少年直起身来,随口吩咐道,

  “等会儿你换身衣服,去和他们开个例行会议吧。”

  路麟城一愣,猛地抬头,

  “开会?”

  “对啊,开会。”

  路明非语气散漫极了,

  “该汇报汇报,该吵架吵架,按你们平时的规矩来就是了。

  “我和我的朋友们不会直接露面入场,免得吓着那帮上了年纪的学者。”

  “我们就在暗地里听听,就是想见识见识,这群缩在极地冰窟窿里几十年的老前辈们,到底密谋出了怎样一套拯救人类的伟大计划。”

  路麟城,“....”

  这哪里是想见识见识?

  这怕是想直接一锅端。

  可看着身旁正冷眼旁观的乔薇尼,

  以及路明非那副完全没得商量的眼神,

  路麟城最终只能咽下所有的苦涩,认命般地长叹了一口气。

  ....

  日暮降临,极夜的苍穹被一层沉甸甸的昏黄撕开。

  那并非真正的日落,是倒悬天堑深处翻滚的残光透过铅云,在万丈冰原上投下如黄昏般斑驳的暗影。

  大屋顶层的避风小露台外,寒风打在厚重的双层防风玻璃上,发出沉闷的低吟。

  路明非单手撑在栏杆边,

  身侧静静立着一柄缠满黑布的墨剑。

  “嗒。”

  极轻微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停住。

  零穿着浅灰色的高领羊绒裙,白金色的长发随意散在肩后,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细金边框的平光镜。

  少女走到他身侧并排站定,双手搭在冰凉的护栏上,冰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落向窗外苍茫辽阔的风雪天际。

  “又一起看窗外的风景了。”

  路明非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偏过头看着她,语气闲适。

  零没有转头,少女那张精致如瓷的小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清冷的声音在风声中格外平稳,

  “毕竟在极地,娱乐匮乏。”

  路明非轻笑了一声。

  少年收回视线,看着远处那片被极光与风雪吞没的苍白荒原,眼底的光景慢慢沉淀了下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却全无半分尴尬,只余下一种浸透进骨髓里的默契。

  “我们很久以前....也是这样吗?零。”

  路明非轻声开口,

  身侧的白金发少女长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零将搭在栏杆上的双手收紧了些许,低声应道,

  “嗯。”

  路明非转过头,定定地注视着她的侧颜。

  “你都记得吗?”

  零转过脸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暮色中安静地碰在了一起。

  少女冰蓝色的眼眸里宛如落满了整个西伯利亚的初雪,清澈透亮,没有半分杂质。

  “嗯。”

  她再次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路明非看着她,长长地呼出一团白汽,嘴角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

  “那怎么不和我说?”

  零微微偏了偏头,镜片边缘泛着窗外的极光碎芒。

  “说什么?”

  少女反问,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像是在问今晚的红茶加不加糖。

  路明非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心那些因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随后又抬起眼眸,直视着女孩的眸光深处。

  少年眼底泛着几分柔软,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跨越岁月的叹息,

  “说我们的开始的开始,从前的从前,经过的经过,现在的现在....”

  路明非顿了顿,黑风衣在微风中轻微拂动,

  “说那座被大火烧成灰烬的黑天鹅港,说那条在暴风雪里延伸向南方的漫长铁轨,说那个冻得浑身发抖、被少年的大衣裹着往前走的小女孩....”

  “说你究竟是怎么一个人,带着那些破碎的记忆,在这冰冷的人世间等了我这么多年。”

  暮色沉沉地压落下来。

  避风露台上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雪花撞击玻璃的脆响。

  零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少女的眼眶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原本搭在栏杆上的手掌悄然收紧。

  她微微垂下眼眸,白金色的刘海遮住了半边神情。

  片刻后,零重新抬起头来。

  少女抬起右手,纤细苍白的指尖极自然地抚上了路明非的风衣袖口,顺着少年的衣料滑下,最后稳稳当当地钻进了他宽大温热的掌心里。

  十指相扣,温热的触感自掌心蔓延开来。

  零仰起那张白皙如雪的小脸,嘴角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极浅、却明媚至极的弧度。

  “没什么好说的。”

  白金发少女清冷的声音在昏黄的暮光中缓缓荡开,字字笃定,

  “因为现在的现在,你就在这里。”

  “这就足够了。”

  路明非怔怔地看着她。

  少年握紧了掌心那只微凉柔软的小手,眼底所有的沧桑尽数化作了唇角扬起的笑意。

  “嗯。”

  路明非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笑着点头,

  “足够了。”

  风雪漫天,黄昏渐敛。

  黑袍的少年与白金发的女孩并肩立在窗前,任由天际的极光在他们相扣的指尖洒下璀璨的碎金。

  前路漫漫,终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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