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几个月又是天天被脑子里那个催命鬼扔进演武回廊里刮痧。

  在只有万分之一攻击力以及千分之一体魄的绝境下,

  拿剑去戳龙将的眼角膜,

  这种变态的微操他都挺过来了。

  比起那种地狱级的折磨,

  现在这种单体定身,确实算得上信手拈来。

  路明非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个定格在轮椅上的老者。

  “文森特先生。”

  少年黑褐色的眼眸里,赤金流光如刀锋般冷冽。

  “你的这两个保镖,看起来不太中用。”

  他抬起那只垂在身侧的手,食中二指并拢,对着半空中那两道挣扎的黑烟,随意地向下一划。

  “散了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无形的剑气伴随着君王威仪,轰然落下。

  那两团被时间零死死卡住的半龙狼首虚影,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一声,便在这股纯粹的暴力碾压下,犹如脆弱的肥皂泡般瞬间崩碎,彻底化作一地随风消散的灰烬。

  或许是那两位龙将的本体,也有可能只是残影,

  然而对路明非来说,都不重要。

  文森特的眼底那抹迟缓的惊恐终于达到了顶峰。

  冷汗从他额头渗出一滴,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路明非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很多事情我不想仔细的去问,

  “所以你最好体贴的事无巨细的告诉我,否则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却见路明非虚虚抬手,

  “我只撤掉你脑子和嘴巴上的时间限制。”

  “如果你给出的答案还是废话....”

  “那我就把你的时间,永远停在这一秒。”

  “不过时间零只能缓,而不能停,所以我会把你的思维停到千万分之一的迟缓,那种感觉我觉得你不会想尝试的。”

  路明非指尖微动,撤去了覆盖在老者面部与咽喉处那层极度扭曲的岁月壁垒。

  “呼——嗬!”

  文森特干瘪的胸腔猛地一鼓,犹如一条脱水的濒死老鱼,大口大口地贪婪吮吸着冰冷的空气。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了几点血丝,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向路明非时,已然只剩下最深沉的恐惧。

  刚才那一瞬的停滞,对外界而言不过是须臾。但在他的感知里,却仿佛被关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漆黑深渊。

  连眨眼都需要耗费几个世纪的光阴。

  路明非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可以开始了。”少年声色平淡。

  文森特枯瘦的双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颤抖着开口:

  “我....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摆渡人。”

  “世人皆以为‘极北之地’指的是那片广袤的北极圈冰原,乃至整个西伯利亚的极寒冻土。

  “实则不然。”

  他苦笑了一声,透着几分卑微,

  “我文森特所负责、所能掌控的极北之地,就只有诸位脚下这艘YAMAL号破冰船。

  “在神明的棋局里,我甚至连执棋的资格都没有,充其量不过是个看守这艘移动囚笼的狱卒。”

  路明非挑了挑眉,目光顺势落在一旁的瑞吉蕾芙身上。

  “囚笼?”少年随口问,

  “关她的?”

  文森特顺着路明非的视线看过去,浑浊眼底有些复杂的情绪,几分睥睨几分畏惧。

  “她是神亲手挑选的二代容器。”

  “她身上流淌着最纯正的龙王血裔基因,是这场漫长造神计划中最完美的成品。”

  “她的基因原型....是我的妻子,初代星之玛利亚。”

  此言一出,空气微微一凝。

  楚子航面无表情,握着村雨的手指却微微收紧;老唐和芬格尔对视了一眼,眼底皆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拿自己妻子的基因去搞克隆试验,甚至制造出一批用来盛放怪物的容器。

  这老家伙的底线显然早就被狗吃了。

  文森特似是没有察觉到周围的杀意,继续自顾自地往下说:

  “从玛利亚被选中的那一天起,这所谓的神选圣女,便只有一个使命。

  “那就是成为承载初代种龙王、乃至迎接新神降临的温床。”

  老人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玛利亚她....做到了。她成功地接纳了那股不可言说的伟力。”

  “她也彻底失败了。躯壳无法承受那等纯粹的规则污染,最终只能沦为一头半疯的畸变怪物,被水银阵列死死镇压在这艘船的无底深舱里...日夜哀嚎。”

  “然如此也成了此极北之地的驱动之源其一,所谓的时间言灵大阵,就在于她...”

  听到这番冷血的陈述。

  靠在青铜锈栏杆旁的瑞吉蕾芙垂下眼帘。

  银发少女那双倒映着星辰的银灰眸子里,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死寂的阴影。

  这就是她的宿命,一件早被明码标价的复制品,一个注定要被神明占据躯壳的死物。

  而跪伏在废墟中的赫尔薇尔与奥尔露恩,

  这两名同样源自玛利亚基因的低配克隆体,

  脸上却也神色麻木,似乎她们已经习惯了..

  看着这死气沉沉的主仆几人,

  文森特浑浊的眼底却忽然爆发出一种病态的狂热。

  他干枯的双手死死攥住轮椅扶手,原本佝偻的身躯竟硬生生地挺直了几分,仿佛被某种狂妄的幻象附了体。

  “你们这些年轻人,懂什么?!”

  老人嘶哑的嗓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癫狂,

  “我活了整整一个多世纪!

  “我亲眼见过两次世界大战的绞肉机,见过毒气室里堆积如山的尸骨,见过高更亲王号潜艇在冰海深处的绝望!

  “人类的世界,充满了无可救药的虚无、战火与永无休止的贪婪欲望!”

  文森特的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横飞,

  “这个腐朽的族群早就该被清洗了!

  “唯有追随神明,唯有践行这伟大的‘黄昏教条’!

  “当那扇神国之门在深海开启,当诸神的黄昏降临世间,一切的罪恶都将被彻底抹平,世界将迎来真正的涅槃与永生!

  “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这无上的宏愿——”

  “唰!”

  一道冰冷沉重的漆黑剑鞘忽而自半空中劈落。

  横在了文森特那张状若癫狂的老脸前。

  剑鞘带起的森寒锋芒将他后半截激昂的传教宣言给堵回了嗓子眼里。

  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瞪着横在鼻尖前不足半寸的墨剑,

  眼底的狂热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冻结。

  路明非单手握着剑柄,将五吨重的墨剑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举在半空。

  少年微微偏头,眼眸里满是无语,声色淡淡,

  “黄昏吗?”

  “你信奉的那位喜欢骑着八条腿的驴子、成天装神弄鬼的丧家犬....”

  “前阵子刚被我和我身后的诸位堵在山道上追着打得满地乱爬...”

  路明非看着文森特那张瞬间呆滞的老脸,冷笑道,

  “想来对于他来说,那一天确实挺黄昏的。”

  “....”

  “至于你说的清洗世界?”

  少年冷笑一声,

  “我看你还是先给他定制个一样的轮椅,让他自己准备好度过残生吧。”

  文森特:“....”

  他枯槁的面容正在颤抖着,心中的惊骇与信仰被践踏的屈辱交织在一起,老脸似乎彻底扭曲了。

  他的神明,诸神的王,

  “不可能....神座高悬....神明怎会败给尔等凡类!”

  怎么可能如此?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着死亡的恐惧...

  像他这样甘愿将发妻锁在死舱日夜抽血、将克隆子嗣视作货物的投机者,满嘴的大义与教条,内里不过是个最贪恋苟活的懦夫...

  所以他不敢对着那柄墨剑发火,

  所以只是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伟大的主....降下神罚吧....将这些渎神者碾碎....”

  “至高的主宰....万物的主人....请垂怜忠仆....降下天火....将这群逆臣碾为齑粉....”

  仿佛在向那虚无缥缈的极北神明苦苦求援,

  路明非有些不耐烦了,打算一剑给他料理了之后才去拷问,

  然而才提墨剑,

  却见,

  “咔嚓。”

  一声细微至极的脆响突兀地深处泛起。

  没有任何征兆,文森特周身被【时间零】锁死的狭小空域,毫无预兆地泛起了一层瑰丽却危险至极的五彩流光。

  那片凝滞的空气,竟然如实体的钢化玻璃般,崩开了一道道森白刺目的裂纹!

  跌坐在冰冷地砖上的瑞吉蕾芙脸色骤变。

  银发少女近乎本能地弓起身躯,银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些迅速蔓延的流光,失声尖叫:

  “小心!祂要来了!”

  蜷缩在一侧废墟中的赫尔薇尔与奥尔露恩亦是顾不得身上的伤势,撑着地面踉跄后退,凄厉出声,

  “快退!”

  文森特听到这几声尖叫,原本瘫软的脖颈猛地拔起,眼底泛起病态的暴怒与怨毒,冲着三个女孩歇斯底里地咆哮:

  “住口!你们这群下贱的实验品!你们想背叛神明不成?!”

  “咔嚓——轰!”

  刺耳的碎裂声轰然炸开,

  路明非用以封锁文森特的那片单体时间区域,似乎被一股伟力强行冲碎。

  狂暴的气流席卷而出,

  路明非并未后撤半步。

  少年单手一挽,墨剑当空横陈于胸前,赤金重瞳平静地望向那片坍缩的光影,

  身侧七宗罪拱卫周身。

  然而,未等他独自接下这股降临的压迫感。

  “轰——!”

  数道狂暴的气息几乎在同一瞬间自他身后悍然引爆!

  “想越过我们动他,问过老子没有?!”

  老唐一步踏前,暗红色的太古龙鳞覆满周身,【焰鳞百相】的青赤火相轰然拔地而起,炽烈的君焰将倒灌的极寒生生蒸干!

  “来啊!给爷看看又是哪个装神弄鬼的杂碎!”

  芬格尔浑身肌肉暴涨,【暝杀炎魔刀】黑炎冲天,双手死死握住刀柄,将宽厚的刀脊横在路明非斜前方!

  “琉璃梵城,立!”

  杨楼长枪重重顿地,璀璨剔透的琉璃结界倒扣而下,数万枚流光剑气悬于半空,封死了一切突袭路线!

  楚子航默不作声,村雨与雪白唐刀同时出鞘,极致压缩的暗红【君焰】附着于刀锋,黑发青年眼底金芒如炬,半步不退地横在左侧!

  恺撒风衣猎猎,狄克推多挽出凄厉的风刃呼啸,【镰鼬】的领域全开,无形的听风之刃感受着整片空间的气流。

  平日里吵吵闹闹的一群人,在这一刹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将手提墨剑的路明非死死护在了中央的阵眼之位。

  “嗡——”

  光影碎片崩飞四溅。

  文森特瘫软的轮椅后方,那片虚无的黑铁舱壁彻底被极光般的焰火撕裂。

  漫天翻滚的白金火光中,一道修长挺拔的高大虚影缓缓自虚无中踏步而出。

  来人身着一袭一尘不染华贵的纯白色西装,

  他的面容隐在跳动的光焰深处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泛着幽冷紫金微芒的狭长眼眸,俯瞰着众生。

  而在他的左右两侧,各蹲伏着一头体型庞大如巨象、通体覆满惨白冰霜的灰白巨狼。

  巨狼的额前皆烙印着诡异的螺旋雷纹,巨吻微张,滴落着能够将钢铁腐蚀成泡沫的极寒涎水,凶瞳死死锁定了路明非周身的七宗罪。

  而后虚幻之间的大厅内,响起了那道虚影幽远清冷、仿佛自高天云端落下的低语谶言:

  “火将焚尽世界之树的根须....黄昏的钟声,早已在极夜中敲响。”

  “命运的织机早已编定终局,神国的门户自当洞开在归墟的海眼。”

  “贪恋尘世温存的伪尊啊....为何执迷于阻挡黄昏的步履?”

  白西装的高大身影缓步踱来,立在斑驳的光影中,

  他微微抬起头,那张隐没在苍白焰火下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狡黠与傲慢的眼眸,俯视着那少年。

  “初次见面,异乡的客人们。”

  来人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

  “吾乃执掌终末与智慧之火者。”

  “神名,洛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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