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根据骨盆解剖结构与平滑肌的物理耐受限度,接下来将严格遵守递增原则。你只需放松你的胸腹式联合呼吸,倘若因惊恐而引发无意义的哭泣……我可不会承担任何——”

  他的话还没说完,剧院盛大的开幕晚宴奏响了。

  帷幕拉开——

  首席指挥家大手一挥,定音鼓砸出第一个重音。高悬在拱顶之下的巨型水晶吊灯随之摇晃,数以千计的切面棱镜在音波的震动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晕。

  整座剧院都安静了下来。

  埃里克在长达一分钟的静谧之后,他逃了,面对自己无法理解无法驾驭的事物,他选择逃。然而就在他起身刚抬起一只脚时,指挥家又再一起挥手,奏响音乐。

  一个眨眼间,坐于上首的女高音出现在观众的视线,缓缓启唇,美妙的花式颤音抢走了所有风头。

  至于那位受聘于法兰西最高艺术殿堂的首席男高音,在定音鼓第二次麾下的刹那,便在在金碧辉煌的聚光灯下失了全部方寸。

  他本该迈着傲然从容的台步,以无可挑剔的英雄姿态掌控整个舞台。他自以为排练了无数遍不会出错,可真站到了舞台中心,在花式颤音和交响乐团弦乐群的步步紧逼中——

  这位平日里自矜自傲的男主角,此刻双目赤红,眼角沁出羞愤欲绝的水光,他紧咬着牙关试图维持冷静,可胸膛里那套自诩无懈可击的气息早就乱了。

  他一开口,从喉咙艰难挤出的是一连串彻底失序变调的短促抽气。

  定音鼓在乐池里疯狂擂动,轰鸣的声浪如暴风雨般洗劫着整座殿堂。埃里克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唱词,被上帝亲吻过的嗓音化作一声声溃不成军的叹息。

  这场准备多年之久的开幕节目,不过也就两首钢琴曲的时间,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余音在地宫空旷的石拱穹顶下层层回荡,最终被寂静吞没。

  浓浓一低头,埃里克迅速拉起被子遮住自己。

  最后那点尊严都被击破。

  埃里克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连同灵魂一起遁入被子里。

  “方才……是剧院通风管道的负压设计存在微小缺陷,导致室内含氧量骤降,诱发了神经中枢的异常代偿性痉挛……“绝非我的意志力问题……是气压……”

  这时候他还逗她笑,浓浓笑起来的瞬间,埃里克明显感觉到她浑身肌肉都在随着笑声震颤,他喉结滚了滚,偷偷把被子拉下一条缝,露出一双水亮的眼睛,警惕又委屈,自下而上地瞪着她。

  小恶魔在他的长久注视下,笑够了,挪着身子到他旁边躺下,两腿架在床头,懒洋洋地侧脸对着他。

  “够了,睡觉。”

  被角倏地滑下三寸,埃里克整张脸彻底露了出来,仿佛遭到重大背叛,脸上全是震惊与无措。

  按照他精密构想的逻辑推演,此时此刻,胜券在握的征服者理应带着高高在上的轻慢,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审判与清算,她应该搬出那句任凭处置,逼迫他当面低头认错,逼迫他承认自己在实战中的溃败,逼迫他签下一系列割地赔款的屈辱条款!

  而他也已经将如何半推半就地接受惩罚、如何借着认错的姿态将主动权重新夺回的二次反攻路线图都已经在脑海中演算完毕了!

  可她竟然……连赌约的条款都不打算宣读,就这么单方面宣布了休战。

  不可以!

  “不准睡。”

  浓浓闭着眼睛哼了一声,“我很累了。”

  “你赢了……”

  “我知道。”

  她这轻飘飘的一句就想轻描淡写打发下一场惊天动地的战役?埃里克气鼓鼓地瞪着天花板,打算一天,不,一个晚上都不要理她了。

  在坚持了长达五个呼吸的时间,他猛地转身,脑袋拱着她的下巴,紊乱的呼吸全数扑打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我输了……我输得一败涂地,心悦诚服。你睁开眼看看我……求你处置我。”

  他在她颈窝里失控地磨蹭着,手臂越勒越紧,卑微到了尘埃深处。

  放在以前,打死他都想不到自己会活得这么没有尊严。

  ……

  次日破晓。

  卧房那扇沉重的橡木双开门悄然滑开一道缝隙,闪出一个踩着华尔兹滑步嘴里哼唱着古雅复调小调的高大身影。

  不过短短一夜之间,埃里克仿佛又长高了一点,年轻了几岁。整个人神清气爽,容光焕发,还多了一些少年朝气。

  瞧瞧,今早谁是第一个优雅从容起床做早餐的?

  毫无疑问,他是最终的胜者!

  他,埃里克,才是这场旷世战役中的唯一终极征服者!

  至于是谁红着眼睛把脸埋在人家锁骨上讨好地亲了又亲,哑着嗓子一遍遍低声下气地求了一晚。那种细枝末节,不具备任何学术探讨价值,忘了便是。

  开心的日子没过多久。

  剧院正式开门纳客还不足三日,埃里克的噩梦来了。

  当年他为了彻底掌控这座剧院,在各处夹壁里装满了精密的传音管与空心共振腔。结果现在倒好,上面几百号芭蕾舞女演员的窃窃私语、换衣服的窸窣声、还有舞台杂工偷喝烈酒打嗝的声响,全顺着这些他亲手设计的管道灌进地下!

  这座耗费多年心血构筑的地下音乐圣殿,天一亮就如同掉进菜市场。

  成也机关,败也机关。

  关上通风阻尼阀?地下不出半个钟头便闷滞潮热得宛如一口密不透风的铁棺材,水汽黏腻得令人窒息。

  埃里克顶着眼底一片阴鸷的乌青,捂着妻子的耳朵一早上,浑身的戾气仿佛一松手他就要跑到上面将整座剧院炸碎。浓浓在他怀里皱着眉头睡不着,实在是太吵了。

  “埃里克。”

  她委屈地喊着他。

  曾经令他傲视整个欧罗巴大陆的无上建筑奇迹与声学杰作,在此刻彻底沦为了折磨爱人的万恶之源。为了能让太太睡个安稳觉,他那紧闭的薄唇剧烈颤抖了数下。

  埃里克从咬碎的后槽牙缝隙里,艰难地挤出了那个词:“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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