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蓝星远到连云姒都很难定位。云擎当年以千万亿万分之一的意外从那里来到天元,为云姒带来一段承欢膝下的愉悦时光,本就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再复现的奇迹。

  若云擎母星的引力不曾牵动,那还算好,一缕残灵或许还能在虚空中短暂飘荡;可一旦残灵被触发,真灵飘出天元坠入茫茫域外……

  那里遍布的诸天夹缝、界海乱流、道则潮汐,不需一瞬,便能将这一点脆弱灵息碾得干干净净。

  是以那一日,最残忍之事并非那名为姬朔的年轻人陨落,而是道主境的云姒,手握通天手段,却无法为爱子逆命招魂,重塑其身。

  鬼神无救,药石无医。母子兄弟三人,真正的天人永隔,再无重逢之期。

  “呵呵呵…八方神台。”

  那一日,彻骨的剧痛引燃对是女君云姒毕生的道火。

  无边怒意席卷渭水,她孤身迎战三大道主,血染长河,鏖战不休。

  八方神台三位道主,两尊陨于云姒道下,余下一人溃而遁逃。云姒强行冲破大阵封锁,自身道基也遭受了难以逆转的重创。

  母子二人初见的渭水,真正变成了血河。

  阵碎的一瞬,天机因果复归,距离此地仅三千余里的云氏祖地,数道恐怖气息同时苏醒。

  “谁?谁敢?!”

  “渭水!走!”

  一道道流光撕裂长天,云姒独立于高天之上,明黄华裳几乎已看不出本色。苍璧斜插在不远处,持剑回眸的少年,却再也不见。

  云姒伸手,苍璧飞入掌中。

  良久,云姒缓缓闭上眼。

  “回去吧。”

  ……

  三人的茶会未能再续,凤栖琉璃盏与混沌青莲糕自然也未能摆上亭廊的石桌。

  那小子死后,姬煌第一次发现,原来两个人之间,真的可以有这么安静。

  物是人非的花亭中云姒喝茶、姬煌喝茶。

  良久,云姒问:“闭关如何?”

  姬煌答:“尚可。”

  彼此之间沉默下来,再过片刻,姬煌开口:“母亲你的伤。”

  “无碍。”

  而后,母子相顾无言。

  风穿过亭,一只空着的茶盏还摆在那里。

  云姒下意识提壶倒了三杯,倒完之后,二人看着第三杯茶,久久未动。

  母子二人的相处回到了曾经熟悉的模式,只是云姒的伤,以所有医修料想的都要更猛烈些。

  那一战云姒燃烧了太多本源,又在云擎真灵散去以后,强行撕裂天元界壁,深入界海搜寻,伤上加伤。

  而最麻烦的,是她自己似乎对此事淡淡,并不上心。

  八方神台已经露出獠牙,姬氏内部又暗流汹涌。姬煌虽然已经踏入仙尊,可还远远不够。云姒要为他仅剩的孩子扫清前路,一封封玉简飞入云氏,一项项安排落地完成。

  她本还想咬牙多撑一段时日,至少等姬煌再走得更远些。

  仙尊境后期不够,最好仙尊巅峰,若能入道主便是最好。

  可惜,云姒没能等到。

  姬煌最后一次见她时,云姒坐在窗前,日光落在明黄衣袖上,日月神纹泛起璀璨明光。

  她看起来还是从前那样高贵冷淡,甚至嫌弃他今日修炼进度慢了一点。

  “仙尊后期,磨蹭。”

  “你还想活多久?”姬煌坐在对面沉默。

  云姒动作微顿,随即凤眸轻阖,避而不答。

  “回答我。”

  云姒抬眸看他,母子两人对视良久。

  最终,云姒轻笑了一声,“长大了。”

  若是以前,这小子可发现不了她的情绪。

  嗤笑面无表情,只是道:“想离去便去。”何必挣扎苦留?

  “八方神台?几条野狗,吾岂会应付不了?”他嗤笑。

  云姒看他,青年已经真正长成,眉眼锋利,金瞳冷肃,哪怕此刻站在她面前,也已经有了压服八方的威势。

  “嗯。”她轻轻抬手,像许多年前那样揉幼子的头发。

  姬煌身体僵了一瞬,到底未曾躲开。

  云姒轻轻拍了他两下,“以后自己走吧。母亲能教你的,已尽。”

  她收回手,一声低叹溢出喉间:“吾累了。”

  “好。”姬煌金瞳一沉。

  纵观云煌仙帝波澜壮阔的一生,极少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那一天却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能说“不许”,就像当年母亲决定收那小子为养子,他再不喜欢亦尊重。

  不久之后, 云姒陨落的消息很快遍传诸天。

  姬煌自母亲那继承的花庭里,桌上三只茶盏,如今只余一尔。

  他在此枯坐一夜,无人知道这位少年帝尊那时想在想什么。

  再往后,八方神台果然磨刀霍霍,姬氏内部也开始异动,一张又一张血网向尚且只有仙尊境后期的姬煌收拢而去。

  下面便没什么好回忆的了。

  ……

  天外天,云煌强行从记忆中醒来,缓缓睁眼。

  他站在幽冥通路之上,白发垂落,金瞳深处翻涌着万古沉淀的寒寂。

  身后,擎猫猫和小煌鸡依旧在“叽叽、喵喵”地叫,勉强为这片寂静的天外天地增加几许鲜活的色彩。

  云煌忽然笑了一声。

  “八方神台。”

  这个名字,如今听起来竟有些陌生了。

  天元现今的修士,已经几乎无人知晓此方世界曾经有过一众极其强盛的势力,名为“八方神台”。

  往事落幕,如今伫立于此,乃是元煌仙帝。

  这便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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