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禅主后退捂脸,就这还能从指缝里坚强把话说完:

  “玄微,你道门讲道法自然,我佛门也说禅缘天定,轮回归宿,佛子九世修行,事关万佛圣地未来道果,真人何必执念至今?”

  玄微真人不听秃驴扯皮。

  “轰!”

  清气暴涨,仙尊级的大战余波震荡周围千里,这还是在有九重禁镇的前提下。

  “哎呦呵,玄微打出真火气了!”

  圆桌之上,一众大能看得那是津津有味,还边看边朝姜守拙八卦。

  “姜老头,玄微亲传真被万佛圣地强渡了?”

  “哎呀,老夫老了,耳目都不灵便了,哪里知道这些嘛。”姜守拙摆手打着哈哈,心下却思忖:

  “能让玄微如此大动干戈的弟子,莫不是清衡?难道就是万年前他宣布闭关的时候……”

  一应人见从姜守拙这打听不出什么,也就无趣的散了。这老头别看平日到处吃瓜八卦的紧,实际嘴严得很,什么该说什么不说心里门清,要不然也不至于交友遍天下。

  姜守拙打哈哈的事儿,谁都别想打听出来。

  众人只得再将目光转回高空战场,道佛顶级仙尊斗法,千载难逢,这可得好好观摩。

  只是看着看着,几位仙城城主和隐世圣地之主忽然眼神一动。

  等等。

  万佛圣地的明镜禅主正在上头打架,竞争者少了一个。

  那第二席岂不是又能重新议一议?

  妙哉!

  趁着玄微真人怒火上头拉着明镜报夺徒之恨,洛天河率先轻咳一声。

  “诸位。”

  “既然明镜禅主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不如我们先继续说说大夏旧位之事?”

  浮游仙府府主立刻接上,义正言辞:

  “有理,九天神阙补位之大事,岂能因道佛旧怨耽搁。”

  “要我说,此位绝不该归佛宗!”

  方才纷纷退让、口称不争的隐世圣地和上古道统,此刻纷纷开口,疯狂重提九天竞选。

  几方瞬间重新扯起来,还是那些老生常谈。

  高空之上,明镜禅主正以金莲挡玄微真人一记道光,忽然听见下方又开始议席位,眉心微微一跳。

  “哎呀,这可不妙。”他垂眸低语。

  再打下去,九天席位要没了。

  他抬手一转,佛珠化作一圈金光,与玄微真人拂尘相撞。

  “玄微道友,今日大议在前,你我私怨,不若改日再论。”

  玄微真人冷笑,反手就是一方太极图招呼过去,竟是理都不理。

  能说善道的明镜禅主微微失语:“……”

  “施主,九天之席,事关天元。”

  玄微真人冷漠脸:“你万佛圣地不是说万法皆空?那九天席位也空一空。”

  明镜禅主:“……”

  他果断收势,掌间佛光一卷,硬是自爆了一朵功德金莲,阻隔开玄微真人的道法冲击,接着以一式佛门遁法化作流光,瞬息掠回圆桌之上,声传四方:

  “阿弥陀佛。”

  “乱世将至,天魔祸世、戾气滔天。”

  “诸仙镇杀只能止一时之乱,唯佛法可渡众生心魔、安定诸天人心,消解乱世戾气。”

  “此补缺天位,本就是为维护天元秩序而生。我万佛圣地普渡亿兆、镇守西域万古,止戈安民,论适配之度,敢问诸方,可有人能出我佛门之右?“

  “此位,注定与我万佛圣地有缘!”

  趁着玄微真人被阻拦的短暂时机,明镜禅主抓紧一顿输出,切入点鞭辟入里,硬生生问倒了圆桌诸人。

  “啊这。”几位仙城之主心下飞速翻找自家可以渡魔的上古法器,试图驳倒明镜,或者拖到玄微真人赶回来。

  果不其然,片刻的功夫,玄微真人面色铁青的落回,直接当众否决:

  “我道门绝不认可!”

  双方再度僵持,玄微真人指着对面冷笑:“明镜,你还要不要脸皮,居然跑?”

  明镜禅主双手合十,面色仍旧慈悲。

  “阿弥陀佛,贫僧非跑也,实乃顾全天元大局。”

  玄微真人:“……”

  他当场就撸起袖子,两边大佬对视一眼,同时一拍桌子,上天再战!

  “个没完没了的。”二长老云渊头疼的敲着脑袋,看得云擎在一旁偷笑。

  然后他就被神念敏锐的二长老反手敲了个脑瓜崩。

  “唔QAQ”

  云大公子消停了,索性运转重瞳开始参悟这场道佛大战。有二长老在,想必那二位不会介意他这晚辈观摩学习一下。

  云擎静静开始悟道,二长老默默开始喝茶,诸方大佬热热闹闹继续撕逼。

  直至半日之后,云渊见云擎睁开双眼,瞳中神采湛然,这才不耐烦的敲桌。

  “行了行了,你们这群老东西吵得老夫脑壳疼。”

  他抬头喊了一声。

  “上面那二位,先别打了,再打下去,九天集会改名道佛斗法会算了。”

  圆桌旁,众人嘻嘻哈哈地笑了几声。姜守拙看热闹不嫌事大:“倒也不是不行。”

  云渊狠狠瞪他。

  姜守拙两只手捂着嘴,表示自己闭嘴。

  与玄微真人、明镜禅主相熟的几个老家伙,也不好继续坐着看热闹,纷纷飞身而起,上去劝架。

  当然,说是劝架,近距离看热闹的成分也不少。

  江守拙身形一晃,一闪身便蹲在了云层之上,伸手一把扯住玄微真人的道袍袖子。

  “行了行了,玄微先这样。”

  “哼。”玄微真人冷着脸,一拂尘震开明镜禅主一片佛光。

  姜守拙笑呵呵道:“暂且收一收火,真要出气,等九天集会散场,咱俩做他丫的。”

  姜守拙又往下方圆桌看了一眼:“云家那小孩悟道都悟完了,小渊看来是没耐心接着等了。”

  “先把正事了结,回头咱们喝酒揍人,随你。”

  玄微真人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果然看见云擎正坐在云渊身侧,姿态端正,神色平静,也不知悟了什么,一身道韵都还没散。

  玄微真人一时更觉糟心。

  他面色不佳,重重一拂袖,把他身边蹲着的姜守拙扇了个屁墩,终于收了太上清气。”

  “今日暂且如此。”玄微真人转身落回揽云巅的圆桌席位。

  “诶我说你这老家伙是不是故意的。”姜守拙也跟着回去了。

  明镜禅主那边,几名交好的隐世圣地尊者也上前调停。

  禅主笑意恒久挂在脸上,依旧慈悲淡然,任谁也无法透过这层表象窥见他心底的真实喜怒。

  哪怕方才被玄微真人追着打了一轮,他面上也看不出半分恼意,只双手合十道:

  “劳诸位费心。”

  瑶池女君看他一眼,“禅主好涵养。”

  明镜禅主微笑,“佛门修心。”

  下方姜守拙听见,立刻戳了戳玄微真人。

  “他说他修心。”

  玄微真人冷笑一声。

  “他修的是脸皮。”

  明镜禅主像是没听见,从容踏步,落回万佛圣地的席位上。

  云渊揉了揉眉心。

  这帮老东西,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他刚想重新把话头拉回第二个九天神阙席位,明镜禅主便已率先开口。

  “诸位。”

  “西域广袤,我教深耕多年,既有圣地底蕴,亦愿担入世之责。”

  “若魔墟将乱,佛门镇魔之法,也可为天元尽一份心力。”

  云渊抿着茶水,没有反驳。

  诸天神战提前开启,域外天魔那边必有大动作。乱世在即,万佛圣地的法统独一无二,确实最适合镇魔。

  瑶池圣地、浮游仙府、南溟神岛等隐世圣地看似各有长处,实则逢乱必隐、遇危必闭界,根本不愿担九天镇守之责。

  唯独万佛圣地看似隐世、实则入世,其常年行走诸天传教,乱世之中绝不会闭山避世。

  其实主要是余下候选的几家之中,没有与云氏特别亲近、进退一致的势力。

  所以此刻只以天元大局计,万佛圣地确实颇为合适。

  云渊轻咳一声,“先不论其他恩怨。”

  他先把话说在前头,免得玄微真人又要炸。

  “只说镇守西域、克制邪魔,万佛圣地确实较为合适。”

  明镜禅主微笑颔首。

  “多谢云施主公允。”

  玄微真人冷冷开口:“贫道绝不同意。”

  云渊:“……”

  果然,他就知道。

  玄微真人面无表情,圆桌上其他大能一时都没有开口,全场陷入微妙的僵持。

  这场面,谁都不好贸然站队。

  太上道宗与万佛圣地之间的积怨深重,显然远超他们的预料。

  此刻谁也说不清二人之间的纠葛究竟深到何种地步,贸然开口,稍有不慎便会卷入佛道大战,平白沦为薪柴。

  更何况,双方这么胶着着,对其余想争席位的势力也未必是坏事。

  于是圆桌旁不少人都露出“我再看看”的神情。

  洛天河也不嫌累,已经准备重新把他们天河城的优势再说一遍了。

  云渊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正准备开口,明镜禅主忽然主动看向玄微真人。

  “玄微道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待玄微真人回应,他指尖佛珠轻轻一转,传音入密。

  “道友可还记得清衡?”

  玄微真人眼神骤然一冷,手中拂尘险些又亮起太上清光。

  他秃驴的,他为什么和明镜打这么久?不就是因为清衡吗?!

  这老秃驴现在竟然还敢拿这个开话题?

  玄微真人冷笑传音:“明镜,你若想再打一场,贫道奉陪。”

  明镜禅主显然也知道自己这句无异于火上浇油,立刻继续道:

  “道友息怒。贫僧提清衡,并非挑衅。”

  “而是佛子第九世,已修行归来。”

  玄微真人指尖一顿。

  明镜禅主声音放得更低。

  “如今佛子九世将近,离功成圆满只差一线。待九世法果合一,他前八世记忆皆会恢复。”

  “想来届时……他会很想见恩师一面。”

  玄微真人面上仍旧冷淡,心湖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清衡。

  那个他从山脚流民里捡回来的孩子。从抱着比自己还高的道经,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到成了太上道宗大师兄。

  青年清正温和,道门人人敬服。

  “有效。”明镜禅主赶紧趁热打铁。

  “万佛圣地查证轮回轨迹发现,佛子九世轮回中,多是苦难圆满、宏愿得成之后,便继续往生。”

  “唯有第八世……”

  明镜禅主低叹。

  “按原本法数,灵山背道归禅之后的百余年,那一世便该结束。”

  “可他硬生生滞留千年,直到道友心绪渐平,太上道宗与万佛圣地旧怨止戈,他才入灭转生。”

  玄微真人握着拂尘的手指慢慢收紧。

  明镜禅主继续道:

  “那一世,佛子一直很想再见恩师一面。”

  “可佛道隔阂横亘在前,他心中愧疚深重,自觉无颜再登道门。"

  “道友亦知,纵然当年他亲手废除一身道门修为、封禁宗门秘辛,可神魂印记与残存道痕如何能彻底根除?若以特殊秘法追溯,总能恢复。”

  “为避嫌,佛子自囚于圣地静院,那一世余下千年,一步都未曾踏出。”

  玄微真人垂着眼,面上仍旧没有太大变化。

  可他心底的滔天波澜,谁人能知?

  自幼捡回,悉心栽培千年的亲传大弟子。漫长岁月相伴,一幕幕旧事浮上心头。

  年轻时的玄微真人,虽然极器重喜爱清衡,却也不得不承认,那时的自己性情酷烈,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

  平日里对清衡要求近乎苛刻,回想往昔,诸多言语举动,难免让那孩子受过委屈。

  每每回想,总有遗憾悔意。

  这一刻,素来理智洞明的太上道宗长教,竟罕见生出不理智来。

  若倒转时间长河,很多事情,他不会再那般强硬,他该待那个孩子更宽和些。

  玄微真人闭了闭眼。

  他扪心自问,便是如今的小弟子姜石年,在他心中留下的痕迹,也与清衡不同。

  并非二者有轻重之分。而是时间不同,位置不同,留下的因果也不相同。

  清衡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师徒之情,可以让人痛到万年不散。

  明镜禅主见他没有打断,心下终是松了口气,趁热打铁继续传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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