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十年,初春,漠北冰雪初融、冻土未消。

  自去年深秋孛来弑君、屠戮乌珂克图汗,继而毛里孩起兵复仇、阵斩孛来之后,整个东蒙古鞑靼彻底陷入大乱。

  短短数月,漠北天翻地覆,两代权柄轰然崩塌:执掌朝纲十余年的大太师孛来身首异处、党羽尽灭;十八岁的正统大汗马可古儿吉思血染荒原、金脉断折。

  克鲁伦河旧汗庭,百年朝拜、万众归心的盛景彻底消亡。

  草场荒芜、部众流离、贵族惶惧、人心崩乱,偌大黄金基业,只剩满目疮痍、遍地残骸。

  此刻的漠北,再无制衡、再无对峙、再无礼法。

  曾经双雄并立、互相牵制的格局彻底覆灭,毛里孩独吞所有战果、尽收孛来旧部、兼并喀喇沁余众、坐拥东部最精锐的全部铁骑,一跃成为漠北唯一的至高霸主。

  翁牛特部大营,连绵百里、旌旗蔽野、甲士如云。

  毛里孩端坐金毡王座,一身鎏金战甲、腰悬镶嵌宝石的屠龙弯刀,眼神凛冽、气场滔天。

  数年隐忍蛰伏、夹缝求生、伺机而动,今日终于扫灭所有对手、独掌草原生杀大权,权焰之盛,远超当年的孛来。

  帐下诸部贵族、万户长、千户将尽数跪拜在地,山呼朝拜、不敢仰视。

  依附孛来的残余势力尽数归降,弱小部族争相遣使纳贡、献畜臣服,偌大漠北,无人再敢与之抗衡。

  心腹大将阿木尔躬身进言,声线狂热:

  “主公!如今孛来已死、大汗殒命、草原无主!主公扫逆平乱、复仇定疆、功盖瀚海、威震四方,当顺势登临汗位、承继天骄大统,一统东西蒙古,再创百年霸业!”

  一语落地,帐下诸将纷纷附和,人人躁动、皆劝篡位登基。

  数年乱世,权臣弑君、礼法崩坏,草原贵族早已摒弃天道正统、唯认强权胜者。

  可毛里孩眸色深沉、摆手止声,胸中城府远超粗莽的孛来。

  他深知,黄金家族四百年正统根深蒂固,底层牧民、古老部族依旧心念孛儿只斤血脉。

  自己虽手握天下兵权、掌控万里草场,终究是异姓权臣、外藩酋长,名不正、言不顺。若此刻贸然僭越称汗,必招致草原各部非议、人心背离,更会给西疆瓦剌残部、大明九边守军留下讨伐口实。

  他要的不是一时僭越、短暂虚名,而是永久掌控漠北、架空金脉、实掌皇权。

  毛里孩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漠北巨幅舆图,沉声定策:

  “我非黄金血脉,不可贸然登极、逆天称帝。如今乌珂克图汗无后殉国、岱总汗一脉绝嗣,唯有寻访黄金旁支幼嗣,拥立为新汗,我自居太师、总掌军政、独断乾坤!”

  “以幼主为傀儡,以权臣掌实权,挟天子以令诸部,名正言顺统御漠北!待我根基稳固、人心尽归、权位永固,再取而代之、登顶大位,方为万全长久之计!”

  老谋深算、步步为营,较之孛来的暴戾鲁莽,毛里孩的权谋更阴狠、更长久、更致命。

  数日间,草原斥候四出、遍寻瀚海,搜访黄金家族幸存宗室。

  最终于漠南荒野、流民部落之中,寻得脱脱不花汗异母之弟、黄金旁支幼子——摩伦。

  此时的摩伦汗,年方十五,年少孤苦、无势无党、无亲信无兵马,自幼流离失所、寄人篱下,是仅剩的稀薄黄金血脉,亦是毛里孩眼中最完美的傀儡工具。

  天顺十年春,毛里孩择日筑坛、祭天告祖,强行拥立摩伦为新任蒙古大汗,史称摩伦汗。

  登坛大典简陋萧瑟、毫无盛景。

  无万国来朝、无诸部齐聚、无礼乐朝拜,仅有毛里孩麾下甲士列阵肃杀、威慑四方。

  十五岁的摩伦身着旧制汗袍、身形单薄、面色惶恐,孤零零立于高台之上,形同摆设、毫无威严。

  毛里孩自立为天下大太师,总领漠北兵马、决断朝政、任免贵族、划分草场、垄断贡市,将汗庭所有权柄尽数握于一己之手。

  摩伦汗空有大汗名号,无一纸诏令之权、无一兵一卒可调、无寸土草场可辖,终日困于空寂汗庭,形同囚徒、任由摆布。

  大典落幕,帐下心腹不解发问:“主公,费尽心机拥立幼汗,空予虚名、无益主公权位,何苦如此?”

  毛里孩抚刀冷笑、字字阴寒、道破乱世真谛:

  “我立他为汗,不是尊黄金正统,是借黄金正统压服草原、禁锢金脉、断绝复辟!”

  “留一幼主,可安部族人心、可堵悠悠众口、可避内外非议;若尽诛金脉、寸草不留,反倒激起牧民同仇敌忾、埋下祸根。我要的,是一代一代扶持幼弱傀儡、耗尽黄金气运、磨灭天骄正统,让孛儿只斤一脉世代为囚、代代虚位、彻底沦为权臣掌中之物!”

  此言一出,帐下诸将通体生寒、尽知主公狠绝之心。

  自此,漠北进入毛里孩独断专政时代。

  新汗临朝、形同虚设,太师专权、杀伐由心。

  整个草原的军政、赋税、草场、贸易、生杀予夺,尽归毛里孩一人决断。弱小部族饱受压榨、贵族权贵尽被拿捏、底层牧民日夜苦役、战乱不休。

  毛里孩专政之初,便开始肃清异己、铁血立威。

  但凡曾依附孛来的部族、对新朝有异心的贵族、私下感念乌珂克图汗旧恩的部落,尽数遭到打压、兼并、屠戮。

  短短半年,漠北数十个中小部族惨遭覆灭,草场被占、部众被掳、青壮充军、妇孺为奴,草原之内,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空坐深宫的摩伦汗,日日冷眼旁观这一切。

  年少的黄金血脉,虽年幼怯懦,却深知前车之鉴、看清自身命运。

  他亲眼见证上一任大汗、自己的亲侄乌珂克图汗,隐忍十余年、终究难逃权臣屠刀、血染黄沙。

  他日日被困深宫、隔绝内外、无人觐见、无人辅佐、无亲无故、孤立无援,眼睁睁看着毛里孩祸乱草原、屠戮宗室、压榨部众、独断天下。

  惶恐、惊惧、屈辱、不甘,日夜啃噬少年帝王之心。

  摩伦汗私下召见唯一贴身老侍卫哈拉达尔,深夜垂泪、低声悲叹:

  “我黄金先祖,横扫欧亚、一统瀚海、威震万邦、世代为天下共主!曾几何时,天骄子嗣,谁敢轻辱?”

  “如今不过数十年,先祖霸业崩塌、血脉凋零、权臣横行、弑君成常。我名为大汗,实为囚徒!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在毛里孩耳目监视之下。”

  “他拥立我,非尊正统、非复汗庭,不过借我皮囊、窃我皇权、欺我弱小、稳他权位!待到他日时机成熟,我必重蹈覆辙、身死人手!”

  哈拉达尔跪地叩首、泪眼婆娑:“大汗隐忍蛰伏、切勿外露锋芒!如今权柄尽在太师之手、甲士尽归其麾下,大汗无兵无权、不可硬碰,唯有静待天时、隐忍求生!”

  可乱世权臣,从不给君王隐忍之机、从不留正统喘息余地。

  毛里孩早已看透摩伦汗心底不甘、看穿黄金血脉与生俱来的傲骨。

  他深知,只要黄金大汗尚在一日,草原正统便存一日,自己的权位便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扶持傀儡,只是权宜之计;彻底灭绝黄金可继之脉、永绝后患,才是终极野心。

  天顺十年,秋,漠北再度风起、杀机暗涌。

  恰逢西部瓦剌残余部族小幅东移、试探边境草场,毛里孩借机发难、刻意设局。

  他于汗庭大殿当众启奏,逼迫摩伦汗下诏,令其亲调东部兵马、西征瓦剌、抵御西藩。

  摩伦汗明知是陷阱、却无半分拒绝之力,被迫下诏、调兵遣将。

  毛里孩假意遵旨,暗中截留主力、私扣精锐,仅拨付数千老弱残兵、疲敝士卒,交由汗庭名义统领出征。

  出征之日,秋风肃杀、寒云蔽日。

  摩伦汗迫于权臣威压、不得不亲自督军出征,试图借此机会脱离深宫囚笼、接触部众、收拢人心、寻一线生机。

  十五岁的少年大汗,一身单薄甲胄、腰佩先祖旧刀,带着寥寥数千弱兵、数名贴身旧部,西出克鲁伦河、奔赴边境战场。

  大军行至杭爱山东麓荒原,人困马乏、军心涣散、战力孱弱。

  前方并无瓦剌大军来犯,仅有少量游牧游骑,转瞬遁走。

  正当摩伦汗驻军休整、茫然无措之际,四面八方忽然伏兵四起、铁骑合围、旌旗遍野、杀气锁天。

  毛里孩麾下头号猛将托罗海,亲率数万精锐铁骑,层层围困、堵死退路。

  甲士出鞘、利刃寒光、箭雨凌空、笼罩全军。

  托罗海立马阵前、手持长戈、面目狰狞,对着茫然失措的摩伦汗厉声宣告:

  “大汗昏聩、妄动干戈、劳师远征、空耗国力、招惹外寇、祸乱草原!上违长生天意、下负万民之心,罪无可赦!”

  “奉太师密令,废黜昏君、肃清乱源、以安漠北!”

  赤裸裸的罗织罪名、明目张胆的弑君布局!

  无审讯、无辩驳、无证词、无罪责,权臣一纸私令,便可废帝弑君、屠戮黄金正统!

  摩伦汗浑身震颤、目眦欲裂、放声悲怒嘶吼:

  “毛里孩狼子野心、逆天弑主!前杀乌珂克图汗、今屠我摩伦!我黄金一脉何负草原?!”

  “他假借天命、独断专权、祸乱瀚海、屠戮宗室!今日我纵然身死,苍天有眼、必惩奸佞!草原后世,必知权臣弑君、天道沦丧!”

  悲声响彻荒原、回荡四野,苍凉凄厉、字字泣血。

  可乱世沙场,从无天道公理、唯有强权杀戮。

  托罗海再不言语、挥手悍然下令:“全军进击、格杀勿论!”

  数万铁骑奔腾冲锋、踏碎荒原、碾压弱旅。

  摩伦汗麾下数千老弱残兵,不堪一击、瞬间溃散、尸横遍野、血染枯草。

  贴身侍卫哈拉达尔、***、苏和三将,誓死护主、浴血死战、以命搏杀、挡在大汗身前。

  三人身中数箭、遍体刀伤、血肉模糊、力战至死,临死依旧死死护住御驾、嘶吼不降、忠骨殉君。

  短短一炷香,汗庭亲兵尽数阵亡、无一生还。

  十五岁的摩伦汗,孤身立于漫天尸山血海之中、衣衫染血、身形飘摇、满目绝望。

  数支长枪同时刺穿身躯、利刃入体、骨碎血流。

  天骄末代旁支、新任漠北大汗摩伦,天顺十年、公元1466年,惨遭权臣毛里孩弑杀,年仅十五岁。

  二度弑君、再灭金脉!

  短短两年之内,漠北连续两代黄金大汗、正统帝王,尽数死于权臣刀下!

  乌珂克图汗十八岁殉国、摩伦汗十五岁殒命,孛儿只斤嫡系、近支血脉,彻底断层、无人可继、无嗣可承。

  杭爱山东麓,血流成河、尸积如山、荒草染红、朔风悲号。

  黄金家族四百年君临漠北的正统帝统,至此彻底悬空、彻底断层、彻底陷入无人接续的绝境。

  弑君大捷的消息传回汗庭,毛里孩端坐王座、听闻捷报、面无波澜、唯有冷笑。

  左右诸将跪地恭贺、齐声赞颂太师威德、定乱安疆。

  毛里孩缓缓开口、声冷如霜、道破终极宿命:

  “自此,黄金近支尽灭、正统无继、汗统悬空、无人可立!”

  “往后漠北,无君无主、无统无制、唯强权者为王!”

  一语定乱世、百年无宁日。

  自此,公元1466年至1475年,整整九年,漠北草原无大汗、无正统、无共主。

  这是自成吉思汗立国以来,四百余年绝无仅有的至暗乱世、空前大乱。

  黄金家族彻底失语、彻底凋零、彻底沦为历史残影。

  曾经一统欧亚、威震天下的天骄帝统,沦为权臣手中的残碎泡影、过往虚名。

  漠北大地,彻底陷入群雄割据、诸部混战、无休无止、骨肉相残的地狱时代。

  没有汗庭节制、没有礼法约束、没有天道敬畏、没有秩序底线。

  大小部族各自为战、互相兼并、屠戮不休、抢夺草场、劫掠人畜、厮杀年年。

  万户分裂、贵族自立、强者为王、弱者为奴。

  东部鞑靼分裂溃散、西部瓦剌割据自立、南部边部游离叛附、北部山野部族割据一方。

  万里瀚海,碎成数十上百个大小势力、各自攻伐、岁岁血战、永无宁息。

  牧民流离失所、田园荒芜废弃、畜群损耗殆尽、青壮年年战死、老弱冻饿而亡。

  草原人口断崖暴跌、百年积累尽数耗空、天骄根基彻底糜烂、无可挽回。

  中原京师,大明天顺十年深秋。

  北疆九边密报如雪片飞入紫禁城、送入御书房。

  内阁首辅李贤、大学士彭时、兵部尚书马昂联袂入宫、面奏英宗朱祁镇。

  李贤手持虏情密报、躬身朗声奏报:

  “陛下大喜!漠北再生大乱,毛里孩弑杀新汗摩伦,黄金近支尽灭、汗统九年悬空、草原彻底无主、诸部自相残杀、岁岁内耗、永无宁日!”

  “自我朝天顺五年颁分化之策、离间诸部、坐视内乱,短短五年,胡虏两度弑君、正统断绝、山河破碎、人口耗损、战力崩塌!”

  朱祁镇端坐龙椅、翻阅奏报、眸光沉静、胸有成竹、缓缓开口:

  “此乃国策之功、天道轮回、胡虏自取灭亡。”

  “黄金家族无主无统、权臣互杀、诸部离心、内耗不止,自此再无聚力南侵之力、再无统一北疆之患。”

  “传朕旨意,九边严守、不战不和、不助不抚、不调停、不招降、不干涉!任由漠北大乱、自生自灭、自耗自亡!”

  “令大同、宣府、延绥、甘肃各镇,加固边墙、修缮堡垒、整肃戍卒、静观胡乱、坐收百年安宁!”

  圣谕一出,九边遵行、壁垒森严、冷眼北望。

  大明稳坐中原、不动干戈、不费国力、仅凭一纸国策、数年制衡,便亲手打碎天骄四百年江山、锁死黄金家族万世气运。

  南北双线终局,彻底定型、再无逆转。

  中原大明,朝堂渐稳、边防渐固、坐享太平盛世余辉;

  漠北草原,天道崩塌、正统灭绝、九年大乱、岁岁浩劫、步步覆灭。

  曾经横扫天下的蒙古帝国,彻底沦为一盘散沙、乱世炼狱。

  黄金家族的彻底凋零、蒙古百年衰败的宿命,自此深入骨髓、永世无解。

  而漠北大乱未止、祸乱更深。

  长达九年的无君乱世之中,西部边陲暗流汹涌、新的霸主已然悄然崛起。

  癿加思兰统领乜克力部,趁漠北无主、东部大乱、兵力空虚之际,举部东进、入主河套、割据南疆、积蓄霸权,即将开启新一轮权臣压主、操控金脉的乱世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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