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饭后,因着张奶奶对她说了好几句“有空常来玩,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江敬宜犹豫了许久。

  这多半是老人家的客气话,乡里人热情,留客吃饭说“常来玩”,也是常有的事。

  可隔了一阵子,在提早下工回知青点的路上,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

  “哎哟,江丫头来了啊!来来来,快进来!我刚蒸了红薯,你来得更好~”

  那热乎劲儿,跟盼了她好几天似的。

  那天陆同志不知道去哪溜达了,她一个人受到了张奶奶的热烈欢迎。

  后来,她去陆家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开始不太好意思打扰,隔个七八天去一趟,每次去张奶奶都很是热情;后来她就三五天去一趟了,找些个合适的理由,今天借个簸箕,明天还个簸箕再顺手带几个自己烙的饼子。

  再后来,什么理由都不用找了。

  每次空闲时到陆家门口,她喊一句“张奶奶”,老太太眼睛立刻弯起来,“诶!快进来!”

  像是她本来就是这个家里的晚辈一样。

  来的次数多了,自然不可避免的要和陆与安碰上面。

  她发现这人懒到在全村出名是非常有道理的。

  她来院子里找张奶奶,十次七八次都能碰上他躺在椅上,早上躺,中午躺,下午躺。不在的时候,要么是他奶说让他多出去活动活动,要么是下雨天。

  她总能见到他使唤着几个孩子的场景,只要陆与安喊上一句“哎哟,肩膀有点酸”,马上就会有五个小孩围上前去,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过得好不快活。

  这一家人是真宠啊。

  慢慢的,江敬宜渐渐对陆与安有了更清楚的认知。

  村里人关于陆与安的评价也不是那么准确。

  陆与安这人,活是干不了一点,但嘴可是一刻都没闲着。

  谁干了活他夸谁,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好,对家里每个人的情绪价值都给得足足的。

  陆与安不会说一句扫兴的话,谁做好了一点点事情,他都能夸得天花乱坠,哪个小孩受了点委屈,他也能两三句话就把人哄得高高兴兴。

  在陆与安嘴里,家里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很厉害,他对家里人永远都是正向的激励,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家更有家的温暖。

  —

  转眼便入了冬,这天江敬宜没来,陆与安照旧躺在躺椅上晒太阳,五个小孩在院子里各干各的事。

  大石抱着课本嘴里默默背着课文;二石拿着一堆石头子摆来摆去,嘴里念念有词;敏敏拿着根树枝蹲在地上画画;巧巧抱着陆与安让大哥做的识字木板玩着认字游戏;三石挨着小叔坐,摇头晃脑背着昨天听来的顺口溜。

  陆母回来看见这一幕,跟张老太念叨:“娘,这几个皮猴子最近怎么都变勤快了?”

  张老太眯着眼看了一圈院子,认字的、背书的、画画的…,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深了:“这是好事,孩子们变懂事了。”

  陆与安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说明奶教得好~”

  张老太笑骂:“就你嘴甜,净会哄我。”

  “奶,我可没哄,咱们家家风好,以后啊,孩子们各个都有出息~”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群小孩子们就变了个模样。

  主要还是得益于陆与安的无限夸夸。

  大石除了围着小叔转还有一个爱好,就是放学后约着小伙伴上山下水到处疯玩。

  陆与安也没拦着他不让他去瞎玩,只是总在他看书的时候逮到机会就夸:“大石,你学习这么用功,以后说不定能当个工农兵大学呢,这可是我们陆家头一份荣耀,小叔以你为荣。”

  大石一听,虽然很想维持家里小辈中最大孩子的威严,可嘴角还是翘起来了。

  小叔说以他为荣诶~

  学,他要往死里学!

  二石喜欢数石子,陆与安就爱夸:“二石,没想到你这么有数学天赋啊,等你学的差不多,以后咱们家谁挣多少公分,家里攒了多少钱,全都归你算,归你管!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响,全家都得听你的。”

  二石咧开嘴直笑。

  敏敏喜欢在泥地画画,陆与安就爱凑过去认真端详后发表观后感:“敏敏,你这老鹰画得可真气派。”

  敏敏有些不好意思:“小叔,我画的是鸡。”

  陆与安丝毫不慌:“鸡都能画出老鹰的气派?这可比咱们家的鸡气派多了,以后你要是画了连环画,成为全国出名的大画家,第一个画可要给小叔看啊。”

  敏敏画得更是带劲。

  巧巧还没到上学的年纪,陆与安就让她学识字木板,每认出一个字,陆与安就毫不吝啬夸赞:“厉害,咱们家的巧巧可真聪明。今天又比昨天多认识一个字~再过不久,都要比小叔有文化了。”

  巧巧眼睛笑成了月牙,乐得抱着木板在院中直蹿。

  接下来的每天都不用任何人催,自己就搬着小板凳坐院子里认字。

  最小的三石也很是玩,这小孩记忆力特别好,陆与安随口一教,这小孩就能直接复述。

  陆与安没事就教他背顺口溜,逗得一圈大人哈哈直笑。

  这孩子还喜欢去看别人修东西,陆与安天天哄他说:“等你以后长大了,就当我们村最气派的拖拉机手~说不定还能去厂里,当一个光荣的技术工人~”

  三石昂首挺胸。

  就这么的,所有的小孩子被夸得飘飘然,读书做事都愈发努力。

  当然,最爱哄人的孩子王陆与安也有被小孩吐槽的时候。

  “小叔就会哄人。上午你说二哥以后能当会计,中午又说大哥能当上大学生,刚刚又说姐姐能当画家,小叔,我发现你天天都这么说!”

  “巧巧,你连我说的时间都记得呀,你记性怎么这么好!以后家里谁忘事都找你~”

  巧巧得意极了。

  —

  五个小孩忙完自己的事又围了过来。

  陆与安眼睛都没睁:“今天没人给小叔捶捶腿?”

  五个小孩互看一眼,捏肩、捶腿,全部上前伺候。

  陆与安被伺候的舒舒服服,嘴上还不忘继续画饼。

  “都好好学,等你们长大了,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到时候小叔什么都不用干,就在家等着享清福。”

  孩子们想都没想,异口同声:“养小叔!!!”

  坐在门口纳鞋底的张老太,笑得眼睛都眯了。

  “一群小马屁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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