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稳住身形。

  他低头望去。

  下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道极长的轮廓。

  像山脉,又像龙骨。

  那轮廓之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如沉在海底的星辰。

  他继续向下。

  轮廓越来越清晰,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向两侧延伸,望不见尽头。

  那是一条巨蟒的遗骸。

  鳞片如铁,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

  骨骼完好,盘踞于海底,像一座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山。

  那便是他在幻境中曾见过的那条巨蟒。

  孔宣停在它头颅前方。

  蟒首低垂,眉心处有一道裂口。

  裂口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孔宣伸手,探向那道裂口。

  指尖触到光芒的瞬间,识海中的种子猛地一震。

  龟裂的纹路,正沿着种子的表面向外蔓延。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涌向识海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觉微微一怔。

  那不是消散,不是消亡。

  是一种更彻底的变化,像是壳壁碎开,露出了里面的核。

  一粒完整的、毫无遮掩的种子。

  它露出来了。

  光芒漫过识海,与怀中第二枚卵的光相互呼应。

  一内一外,轻轻碰在了一起。

  那双金瞳望着他,没有焦距,却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孔宣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指间缠绕的金光。

  海底幽暗,可那光将方圆数丈照得如白昼。

  他感觉到那缕金光的气息,与初留下的那盏灯如出一辙,却更纯粹,更安静。

  像一滴静止在时间尽头的露水。

  孔宣转身,向上浮去。

  海水在他身侧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他浮出水面时,雾已经散了。

  月光落在海面上,铺了一层银白的光。

  岸在不远处,沙滩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

  他走回岸上,衣袍湿透。

  夜风迎面吹来,凉意渗入骨缝。

  他盘膝坐下,没有运功烘干,只是静静坐着。

  从怀中取出那枚卵。

  卵壳上的裂纹已经合拢了大半,透出的金光也从明亮变得温和。

  像一粒正在沉淀的沙,缓缓落回水底。

  青鸾不见了。

  海面恢复了往昔的模样。

  风声,水声,浪花拍岸。

  孔宣将那枚卵举到眼前。

  裂纹只剩一道细如丝线的缝隙。

  金光从中透出,不疾不徐。

  他看了一会儿,将它放回怀中。

  雏鸟在他胸口睡得正沉,翅膀微微覆住卵壳。

  像是替它挡着风。

  孔宣起身,沿着海岸线向东走去。

  沙滩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被夜风拂过的细沙一层层覆盖。

  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

  他走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走到一处海岬。

  海岬突出海面,礁石嶙峋。

  有浪拍打着礁石,碎成万千白色水沫。

  孔宣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坐下,面朝大海。

  日头从海面上升起。

  金光铺满海面,暖融融的。

  他坐在金光里,什么也没有想。

  只是坐了很久。

  朝日跃出海面,铺了半海碎金。

  孔宣坐在海岬最高的那块礁石上,墨袍被海风翻得猎猎作响。

  他不急。

  怀中的雏鸟醒了,从他衣襟里探出脑袋,金瞳迎着光眯了眯。

  然后它“叽”了一声,声音被风卷着送出很远。

  远方的海面上,水线微微隆了起来。

  孔宣看见了。

  那水线移动得极慢,可它确实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海底缓缓浮起。

  雏鸟又“叽”了一声,这一次更响。

  海面上的水线猛然抬高了数尺,水花朝两侧翻卷开去。

  然后,一颗头颅破水而出。

  那头颅大如山岳,通体青黑,额上生着一只独角。

  独角泛着银白色的微光,在朝日下折射出虹彩。

  头颅缓缓转过来。

  一双竖瞳的眼睛,隔着一里海面,与孔宣对视。

  孔宣没有动。

  他识海中的种子,在这双眼出现的那一刻,忽然变得温热。

  像有什么东西在种子深处被唤醒了。

  那巨兽望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缓缓下沉。

  头颅没入水中,水花溅起数丈高。

  可它没有走远。

  水面之下,那道巨大的轮廓正缓缓向海岬游来。

  礁石开始震颤,细碎的石屑从石缝中簌簌落下。

  雏鸟收回头去,整个身子缩进孔宣衣襟里,只留一缕金羽露在外面。

  孔宣站起身。

  巨兽在离海岬十丈处停下,只露出半边头颅和那只独角。

  竖瞳微微偏转,目光落在孔宣微微隆起的胸口。

  孔宣伸手,将第二枚卵从怀中取出。

  卵壳上的裂纹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

  孔宣将卵托在掌心,朝那巨兽伸了过去。

  巨兽盯着那枚卵。

  从它鼻中呼出的气息变得悠长而缓慢。

  如风穿过幽谷。

  然后它轻轻低下头。

  独角尖端,触碰到了那枚卵壳上细不可见的缝隙。

  那一瞬间,卵壳猛地亮了一下。

  金光从缝隙中涌出,顺着独角漫上巨兽的额头。

  巨兽浑身一震。

  海面因它的震动而涌起一圈巨浪,向两侧推去,撞在礁石上炸开如雪。

  片刻后,金光缓缓退去。

  巨兽抬起头,竖瞳中的光芒微微晃动。

  它望着孔宣,不再有距离。

  像一道目光越过漫长的空白,终于找到了归处。

  孔宣将卵收回怀中。

  巨兽缓缓下沉,头颅没入水面,独角上的光芒渐渐黯淡。

  海面恢复如常。

  只有那些被巨浪冲击过的礁石,还在往下淌水。

  孔宣在礁石上多站了一会儿。

  海风从远处来,带着水汽和盐。

  他闭目,神识随海风铺开。

  海面上空无一物,海面下那道庞大的轮廓已经远去。

  方向......向东。

  孔宣睁开眼,转身走下海岬。

  沙滩上多了一道脚印,细碎而深。

  他沿着海岸线继续走。

  日头渐渐升高,将他的影子从身后慢慢挪到身前。

  他走过一片沙滩,又走过一片礁石滩。

  中午时,他在一处背风的沙坡下停住。

  沙坡上长着一丛矮灌木,枝叶间开着细小的白花。

  他在灌木旁坐下,背靠沙坡,取出陶壶喝了一口水。

  水依旧清冽,带着那缕他形容不出的气息。

  雏鸟从他衣襟里探出头来,金瞳望了望四周,又望了望他。

  然后它跳了出来。

  落在孔宣的膝上,抖了抖羽毛,站定。

  它的羽翼比昨日更丰满了些,翅尖的金色绒毛已经泛出淡淡的光泽。

  孔宣低头看着它。

  雏鸟歪了歪头,张开翅膀扑扇了两下。

  那翅膀虽然还小,可扇动时带着一种极其平稳的节奏。

  像深水中的暗流。

  然后它合拢翅膀,挺了挺胸脯,抬头望着孔宣。

  那眼神不再是雏鸟的茫然,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确认。

  孔宣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喙。

  雏鸟没有啄他。

  它只是歪头蹭了蹭他的指腹,像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缩回翅膀,重新跳回他怀中。

  孔宣拢了拢衣襟,起身继续走。

  午后,前方出现一座渔村。

  村不大,七八间土屋,靠着海岸线稀稀落落地排开。

  屋前挂着渔网,网眼间还嵌着干枯的海藻。

  一个老人正坐在屋前的木墩上修补渔网。

  他的动作很慢,梭子在网眼间穿进穿出,不急不缓。

  孔宣从村口走过时,老人抬起头来。

  他看了孔宣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海。

  然后他放下手中的梭子,开口:"你遇见它了。"

  不是问句。

  孔宣停步:"遇见什么?"

  老人道:"那只独角的。海里的那一位。"

  孔宣沉默片刻:"遇见了。"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低下头继续修网,梭子穿过网眼,发出细密的声响。

  "这一带的人,都叫它'守海的'。"

  "没有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

  ‘’我只知道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它就在了。"

  "它平时不露面。只有有事的时候才浮上来。"

  他停了停,手里的梭子也停了:"你是外乡人。"

  "它浮上来见你。你身上有它等的东西。"

  孔宣没有接话。

  老人也不再追问,重新开始穿梭。

  网眼一个一个被补上,像鱼鳞重新长回鱼身。

  孔宣从袖中取出那粒从河中拾到的珠子,托在掌心。

  老人瞥了一眼,目光微微一顿。

  "这东西,你从哪得的?"

  "河里。往西走一日有一条河,河心有个旋涡,旋涡底有这粒珠子。"

  老人放下梭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河,叫归水河。"

  "水往东流,汇入这片海。"

  ‘’那粒珠子,是海里的东西被河水带上去的。"

  "它一直在找回来的路。"

  孔宣低头,看着掌心那粒温润的珠子。

  珠光在日光下流转,透着淡淡的金色。

  老人重新拿起梭子,声音低了些:"你既然带着它走到了这儿,就带着它继续走。"

  "别丢了。你身上那枚卵,已经等了太久了。"

  "再等下去,壳就真的长死了。"

  孔宣将珠子收回袖中,朝老人拱了拱手。

  老人摆了摆手,没有再抬头。

  孔宣走出渔村。

  村道尽头是沙滩,沙滩尽头是海。

  海浪依旧,一层接一层,不急不缓地拍着岸。

  他站在水边,望着海平线。

  远方的海面上,那根独角露出水面一瞬,又沉下去。

  像一道无声的指引。

  孔宣低头,隔着衣袍碰了碰那枚卵。

  壳面温热,搏动沉稳。

  那颗珠子和卵壳之间,有一种细密的共鸣在缓缓织成。

  像两缕不同的水流,正在汇入同一片河床。

  风声从身侧穿过,将远处的渔村炊烟吹得四散。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脚,踏入海中。

  这一次,他走得比之前更深。

  海水没过腰,没到胸口,没到肩。

  他没有停下,一直往前。

  走到水没过头顶时,他睁开眼。

  海底的光从远处漫来,一片温柔的幽蓝。

  与初留下的那盏灯同源,却比那更古老。

  像一颗始终未曾熄灭的太阳,沉入海底,安静地等了无数个轮回。

  孔宣循着那光向下。

  海水在他身侧流过,没有阻力。

  他沉入极深的水中,看见了海底平原。

  广阔,灰白,如一望无际的戈壁被水覆盖。

  平原中央,有一道微光。

  那是一道裂缝,不宽,三尺有余。

  裂缝中透出的光芒柔和而恒定。

  与卵壳上的金光同源同色,温暖如呼吸。

  孔宣在裂缝边缘停下。

  雏鸟从他怀中探出,金瞳望着裂缝深处,微微张开喙,发出一声极短的啼鸣。

  那声音顺着裂缝向下传去,像石子落入深井。

  片刻后,裂缝深处传来回应。

  一声搏动,沉而缓。

  像一颗被岁月压薄了的心,终于等到了另一颗心的回响。

  孔宣闭目。

  识海中,种子正在无声地裂开。

  那层薄薄的外壳,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

  不是碎裂,是剥落。

  如花瓣开放,如茧褪去。

  金光从种子中涌出,与裂缝中的光芒彼此缠绕,不分彼此。

  孔宣感觉到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正从裂缝深处缓缓升起。

  那气息经过他的识海,与种子的光融为一体。

  像两滴水汇入同一片湖。

  他不急。

  他等着那气息完全升起,完全融合。

  水在身侧缓慢流动,光在他眼前逐渐漫开。

  裂缝深处的搏动,一下接一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条裂缝中缓缓上升。

  不是爬升,也不是浮升,是一种更安静的变化。

  像种子穿过土,像根须触到了水。

  那东西正在回应他的等待,以他等待的速度,一毫一厘地靠近。

  孔宣收拢心神,悬浮在裂缝边缘,静默地等着。

  海水无声地流动,裂缝中的光芒明灭不定。

  那搏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像一面鼓,在极深极深的地方,被一双极慢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敲着。

  孔宣闭着眼,可他能看见。

  那光与他识海中的种子正在缓缓交融,像旧书页被重新翻开,字迹在光下慢慢显现。

  他等着。

  等那光完全浮上来。

  等那粒种子与它彻底相遇。

  海流从他身侧绕过,将他衣袍的边缘轻轻拂动。

  他沉在水底,像一截沉了太久的木,终于等到了上岸的水流。

  等待是长久的。

  可在等待中,有一道温润的光落在他胸口。

  是第二枚卵。

  壳面上那道细不可见的缝隙,正在缓缓张开。

  金光从中透出,与裂缝深处上涌的光芒遥相呼应。

  像两个分隔许久的音符,正在一点点校准音高。

  孔宣低头看着那枚卵。

  缝隙的边缘,又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液体。

  与竹林里那一滴一样。

  这一次,那滴液体没有滑落,而是悬在了壳壁边缘,像一颗凝住的泪。

  它悬在那里,微微颤动,映着裂缝中涌出的光。

  折射出一种孔宣从未见过的颜色。

  那不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中的任何一种。

  是底色。

  那道他曾在终点处见过的、无法命名的底色。

  而在这底色之中,他隐约看见了什么。

  像一条极远的路,沿途散落着微光。

  路的尽头有什么,他看不清。

  可他总觉得,初看见过那尽头。

  那个消失在南岸的初,那个说“可归”的初,那个喝下忘忧湖水的人。

  他看见过那尽头。

  孔宣站在那片底色里,第一次觉得这一次,他终于走对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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