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走到城门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急着进去。

  因为他看见了城门两侧的石柱上,各刻着一句话。

  左侧刻着:“此城无名。”

  右侧刻着:“入城者自名之。”

  孔宣看着那两行字,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脚,跨过门槛。

  城中街道宽阔,两侧有屋舍店铺。

  街上有人往来,穿着各异。

  有的着华服,有的穿布衣。

  有的面容年轻,有的白发苍苍。

  他们各自走着,或交谈,或独行。

  见到孔宣,也只是略看一眼,便移开目光。

  像是见惯了外来者,不足为奇。

  孔宣沿着街道走去。

  走了几十步,街边有一个老者正在摆摊。

  摊上放着一些杂物,有残破的玉简,有锈蚀的铜镜,有看不清纹路的铁片。

  老者低着头,正在修补一块裂开的木牌。

  孔宣在他摊前停下。

  老者抬眸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外乡人?”

  孔宣点头:“是。”

  老者将木牌放下,搓了搓手指上的灰。

  “城中可住三日。”

  “三日之后,要么出城,要么留下来。”

  孔宣道:“留下来做什么?”

  老者道:“做什么都行。”

  “种地,打铁,教书,算命。”

  “什么都行。”

  “只要你愿意留下,便能留下。”

  孔宣沉默片刻:“若我不愿留呢?”

  老者看了他一眼:“那便出城。”

  “出城后继续走你的路。”

  “可你要记住,这座城,你只能来一次。”

  孔宣没有问为什么。

  他道了声谢,转身离去。

  老者在身后道:“城北有家客栈,掌柜人不错,你去住吧。”

  孔宣回头:“多谢。”

  他往城北走去。

  街道两侧,有人在卖面,有人在编竹筐,有人在教孩童识字。

  烟火气扑面而来,如寻常人间的市井街巷。

  城北果然有一家客栈。

  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三个字:“归来居。”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随手刻的。

  孔宣走进去。

  掌柜是个妇人,四十出头,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围着一条蓝布围裙。

  见孔宣进来,她擦了擦手,笑道:“住店?”

  孔宣点头:“住三日。”

  妇人道:“一间房,一日一块下品灵石。”

  孔宣没有灵石。

  他身上什么也没有。

  他沉默片刻,道:“我没有灵石。”

  妇人打量他几眼,又笑了:“不要紧。”

  “你若没有灵石,便用别的换。”

  “你讲一个故事,便抵一日的房钱。”

  孔宣微微一怔:“讲故事?”

  妇人点头:“对。”

  “走过长路的人,都有故事。”

  “你讲一个我听,便算你付过房钱了。”

  孔宣沉默了一会儿,道:“好。”

  妇人在柜台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柜面上,目光温和,等着他开口。

  孔宣想了想,道:“有一棵树,长在天地的尽头。”

  “树上结了一颗果子,果子里有一团光。”

  “我摘了那颗果子,把那团光吞了。”

  妇人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

  孔宣没有再说下去。

  故事便停在了这里,短得像一句话。

  妇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微微挑眉:“没了?”

  孔宣道:“没了。”

  妇人失笑:“你这故事,可真够短的。”

  孔宣没有接话。

  妇人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木钥匙,递给孔宣。

  “天字三号房,上楼右转第二间。”

  孔宣接过钥匙:“多谢。”

  他上楼,找到天字三号房。

  推门而入,房间不大,可干净整洁。

  一床一桌一椅,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

  孔宣在桌旁坐下。

  窗外是客栈的后院,院中种着一棵槐树。

  槐树正开花,白花如雪,香气淡雅。

  孔宣望着那棵槐树,出了会儿神。

  然后,他闭目,心神沉入识海。

  光团静悬,金色纹路如旧。

  可他觉得,光团之中,多了一点什么。

  很微弱,很细碎。

  像一粒极小的种子,落在光团核心。

  孔宣内视良久,没有看出那是什么。

  他只隐约感到,那粒种子中,蕴藏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气息。

  说不清,道不明。

  他睁开眼,不再去探。

  城中的钟声敲了三下。

  孔宣起身,推开房门,走下楼去。

  夜已深了。

  可城中灯火如昼。街上的行人没有减少。

  掌柜坐在柜台后,膝上摊着一本书。

  正就着灯火看着。

  见孔宣下来,她抬头笑道:“睡不着?”

  孔宣点头:“出去走走。”

  掌柜将书合上:“夜里城外有东西,别走太远。”

  孔宣应了一声,推门而出。

  夜色中的街道比白日安静许多。

  两侧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零星几间还亮着灯火。

  孔宣沿街而行,走到城门口。

  城门洞开,没有守卫。

  他跨过门槛,走出城外。

  城外是一片旷野,月光洒落如霜。

  旷野上立着一块碑,碑上无字。

  孔宣走到碑前,驻足看了一会儿。

  夜风拂过,墨袍微微翻卷。

  他转身,走回城中。

  三日之期,还未到。

  不急。

  孔宣穿过城门,走回城中。

  夜色已深,可城中的灯火不曾熄灭。

  街道两侧偶有行人经过,步履从容,不慌不忙。

  像已在这城中住了很久。

  孔宣没有急着回客栈,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着。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

  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落在墙根处,被灯笼的光晕吞了一半。

  走到街角时,他闻到一股香气。

  是面香。

  街角有一间铺子,铺面不大,门口挑着一面布幌,上面写着两个字:汤面。

  幌子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招魂幡。

  孔宣在铺子前停下。

  里面坐着一个老者,围着围裙,正在案板上揉面。

  面团在掌心翻飞,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老者抬头见了孔宣,笑道:“来一碗?”

  孔宣想了想,走进去坐下。

  铺子里只有一张桌子,四条长凳。

  桌面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如豆,微微跳动。

  老者将揉好的面下入锅中,盖上盖子,转回身看了孔宣一眼。

  “面要等一会儿。”

  “你若闲,陪我聊聊。”

  孔宣点头:“好。”

  老者擦擦手,在对面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油灯的火焰出神。

  半晌,道:“你是城外来的?”

  孔宣道:“是。”

  “走远路来的。”

  老者微微颔首:“我年轻时也走远路。”

  “后来走累了,便在此处开了这间面铺。”

  “一开便是几百年。”

  孔宣没有接话,只是听着。

  老者又道:“你路过这城,是歇脚,还是寻东西?”

  孔宣想了想,道:“歇脚。”

  “也寻东西。”

  “寻什么东西?”

  孔宣沉默了一瞬,道:“寻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孔宣没有回答。

  老者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起身掀开锅盖。

  白汽升腾,面香溢满整间屋子。

  他捞出面条,浇上一勺汤,撒了一把葱花,端到孔宣面前。

  “吃吧。”

  孔宣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面劲道,汤鲜热,葱花脆嫩。

  他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

  老者站在灶台后面,望着蒸腾的白汽,不知在想什么。

  孔宣把面连汤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

  “多少钱?”

  老者摆手:“不收钱。”

  “你方才陪我聊了几句,便算付过了。”

  孔宣起身,拱手一礼:“多谢。”

  他走出面铺,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槐花的清甜。

  孔宣沿着街道往回走,走了百余步,忽然停住。

  街边的墙根下,坐着一个孩子。

  孩子七八岁模样,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

  衣衫单薄,赤着脚,脚趾冻得发红。

  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孔宣走近,蹲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

  孩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小的脸。

  眼睛很大,黑亮如两枚石子。

  “我在等人。”

  孔宣道:“等谁?”

  孩子摇摇头:“不知道。”

  “我娘说,会有人来接我。”

  “让我在这里等着。”

  孔宣看着他:“你等了多久?”

  孩子想了想:“很久了。”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好多回了。”

  孔宣沉默片刻,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你娘说的那个人,可能不会来了。”

  孩子愣住:“为什么?”

  孔宣道:“也许她说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别的事。”

  “你在这里等,不如自己走。”

  孩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头,望着孔宣。

  “那我跟你走行吗?”

  孔宣看着他:“我要走很远的路。”

  “你去不了。”

  孩子抿了抿嘴,没有哭。

  只是松开孔宣的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墙根。

  “那你走吧。”

  “我继续等。”

  孔宣站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块布片。

  布片不大,掌心大小,上面绣着一朵花。

  那是他路上随手捡的,不知是哪位过路女子遗落的。

  他将布片放在孩子手中。

  “拿着这个。”

  “以后若有人看到这块布,或许会停下来问你怎么回事。”

  “比你在这里干等要好。”

  孩子握着布片,没有说话。

  孔宣直起身,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孩子的喊声:“你还会回来吗?”

  孔宣没有回头:“不知道。”

  他走回客栈,上楼,进了天字三号房。

  窗台上的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孔宣坐于桌前,闭目,调息。

  识海中,光团静悬如旧。

  边缘的金色纹路微微流转,那粒种子还在核心处。

  像沉在湖底的一枚石子,纹丝不动。

  孔宣将心神收回,不再理会。

  第二日清晨。

  孔宣推开窗,晨光涌入。

  街上有摊贩开始摆摊,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嘈杂却熟悉的歌。

  孔宣下楼,掌柜正在柜台上摆弄一只瓷瓶。

  见他下来,笑道:“昨晚睡得可好?”

  孔宣点头:“尚可。”

  掌柜将瓷瓶放正,抬头看他:“今天打算做什么?”

  孔宣道:“四处看看。”

  “这城,你还没逛全。”

  掌柜道:“往东走,有一座塔。”

  “塔上能看见整个城。”

  “你若想看,便去瞧瞧。”

  孔宣道:“好。”

  他走出客栈,向东而去。

  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开门,有人将木门板一块块卸下,靠在墙边。

  有人挑着担子叫卖,担子里装着新鲜的水果,水灵灵的。

  孔宣穿过人群,行了一炷香,果然看见一座塔。

  塔不高,七层。

  塔身由青砖砌成,砖缝间爬满了青藤。

  塔门敞着,里面光线昏暗。

  孔宣走进去,沿木梯盘旋而上。

  木梯吱呀作响,像在低语。

  爬到第七层时,视野豁然开朗。

  四面的窗户大敞,风穿堂而过。

  孔宣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整个城尽收眼底。

  街道如棋盘,屋舍如棋子。

  人如蚂蚁,来来往往,汇成黑色的溪流。

  城不大,可布局齐整。

  四面皆有城墙,墙外是旷野。

  旷野之外,是灰蒙蒙的雾气。

  雾气弥漫,看不清更远的地方。

  孔宣望着那片雾气,目光微凝。

  他感觉到,雾气之中有东西。

  不是兽,不是人,不是任何他能辨认的气息。

  那东西很淡,若有若无。

  如一根极细的丝线,悬在雾中。

  孔宣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他转身,走下木塔。

  到塔底时,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穿着素白衣裙,发髻上插着一支木簪。

  她站在门边,手中提着一盏灯。

  灯未点,灯罩里空空的。

  女子见孔宣出来,微微颔首:“你上塔看了?”

  孔宣道:“是。”

  女子道:“可看到了什么?”

  孔宣道:“看到了雾。”

  女子点头:“雾里有什么?”

  孔宣道:“不知道。”

  女子提着灯,向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孔宣一眼。

  “你若想知道雾里有什么,今晚便去城西的井边。”

  “我在那里等你。”

  说完,她转身离去,没入街巷之中。

  孔宣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客栈走去。

  回到客栈时,掌柜正在门口晒衣服。

  一件件灰白的长袍挂在竹竿上,在风中飘动。

  见到孔宣,她停了手中的活。

  “遇到人了?”

  孔宣点头:“一个提灯的女子。”

  掌柜将手中的长袍抖了抖,挂在竹竿上。

  “她叫阿灯。”

  “城中住得最久的人之一。”

  孔宣道:“她约我今晚去城西的井边。”

  掌柜沉默片刻,道:“那你便去。”

  “她不会害你。”

  “不过你最好在子时之后再去。”

  “早了,她不在。”

  孔宣没有多问,只说了声好。

  他回到楼上,在桌边坐下。

  窗外的槐花随风飘落,有几片落在窗台上,白如雪屑。

  他闭目,调息,等待夜色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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