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抬脚,继续向前。

  淡金色的细沙在脚下铺展,无边无际。

  他走得不急,脚步从容。

  墨袍在柔和的光中翻卷,似一片墨色的云掠过金色的大地。

  每一步落下,都印下一个浅浅的足迹。

  风吹过,那些足迹又被细沙抚平,像是从没有人走过。

  孔宣一直走,走到这片天地尽头时,看见了一道光柱。

  光柱立于平原边缘,接天连地。

  表面有纹路流转,那些纹路他从未见过。

  不似洪荒的道纹,也不似混沌的烙印,是另一种东西。

  他站定,仰头望向光柱顶端。

  顶端没入浅紫色的天穹,看不见终点。

  可他的目光落在光柱上时,光柱忽地一闪,那些纹路缓缓亮起。

  孔宣没有迟疑,伸出手,触碰光柱的壁面。

  掌心落在光柱上的瞬间,他识海中的光团骤然亮起,与光柱产生了共鸣。

  一股温和的牵引力裹住了他。

  他没有抗拒,任那力量将他引入光柱之中。

  光芒将他淹没,一切都变得朦胧而遥远。

  孔宣闭目,感受着身周的波动。

  那波动绵绵不断,如一首没有尽头的歌。

  他知道,自己正在穿过什么。

  不是门,不是壁,是比那些更远的东西。

  至于终点在何处,他不急。

  终有一日会知晓。

  光芒之中,一道声音轻轻传来,如风拂过耳畔。

  "你来了。"

  孔宣没有睁眼,微微点头。

  "我来了。"

  那声音沉默片刻,又缓缓道:

  "那就,继续走吧。"

  孔宣在光柱中穿行。

  光芒包裹着他,温暖如怀。

  那道声音落下后,便再没有响起。

  可孔宣知道,有人在前方等着他。

  不是敌人,不是故人。

  是那个留下令牌的人。

  那个第一个睁开眼的人。

  光柱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极致时,忽然一暗。

  孔宣睁开眼。

  他站在一座桥上。

  桥不宽,三尺有余。

  桥身漆黑如墨,不知是何材质。

  桥下是水,水色灰白,不见底,不见波。

  水面平静如镜,却映不出任何倒影。

  桥很长,望不见尽头。

  桥的另一端,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孔宣站在桥头,负手而立。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通。

  识海中光团缓缓流转,金色纹路如呼吸般明灭。

  状态很好。

  他抬脚,走上桥面。

  脚下的桥面冰凉,触感光滑。

  每一步都极稳,没有晃动。

  可孔宣走出十余步后,忽然察觉不对。

  桥两侧的雾气,在缓缓变浓。

  他停下脚步,神识探出。

  雾气中没有凶险,没有埋伏。

  可那雾,在缓缓向桥面聚拢。

  像是要把整座桥都吞没。

  孔宣收回神识,继续前行。

  步伐不变,不急不缓。

  又走了百余步,雾气已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可桥面依旧清晰,脚下三尺见方,纤毫毕现。

  其余的一切,都被白茫茫的雾吞没了。

  孔宣走着,忽然听见水声。

  桥下的灰白河水,开始流动了。

  起初很慢,如细流涓涓。

  渐渐加快,如溪水潺潺。

  再后来,水流声变得湍急,如大河奔涌。

  孔宣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继续走。

  忽然,水声中掺杂了一个声音。

  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孔宣。"

  "孔宣,你回头看看我。"

  孔宣脚步不停。

  "孔宣,我等你很久了。"

  "你就不想看看我是谁吗?"

  孔宣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那声音又变了,换成了一个男子的嗓音。

  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威严。

  "孔宣,你还要走到哪里去?"

  "你已经走得很远了,够了。"

  "前方什么都没有,回头吧。"

  孔宣依旧没有停顿。

  那声音不依不饶,变了又变。

  时而如童声,天真无邪。

  时而如老妪,苍凉枯涩。

  时而如巨兽咆哮,震得桥面都微微颤抖。

  孔宣充耳不闻,一步接一步。

  他的步伐始终如一,不急不缓。

  那些声音吵嚷了许久,终于安静下来。

  雾气也开始变淡。

  又走了百余步,雾气散尽。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桥依旧在,可桥的两侧,已是另一番光景。

  左侧,是漫无边际的花海。

  花瓣五颜六色,在风中轻轻摇曳。

  花香扑鼻,甜而不腻。

  右侧,是连绵起伏的青山。

  山势平缓,林木葱郁。

  山间有溪流,有飞瀑,有鸟鸣。

  一切都美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孔宣的目光扫过那些景象,面色不变。

  他认出来了。

  这是幻境。

  比他在洪荒中经历过的,都要精妙。

  可他经历过太多幻境,早已习惯了。

  孔宣收回目光,继续走在桥上。

  花海中的花香忽然变得浓郁,如一只手,轻轻拨动他的心弦。

  那些花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些面孔。

  元凤,金翅大鹏,通天,玄都,阿青。

  还有许多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他们站在花海中,面带笑意,朝他招手。

  "孔宣,过来啊。"

  "我们都在这儿。"

  "别走了,停下来歇歇吧。"

  孔宣没有看他们,只是走着。

  那些面孔渐渐模糊,如水中倒影被风吹散。

  右侧的青山中,忽然响起一阵琴声。

  琴音悠扬,如泉水叮咚。

  那琴声中,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让人想要停下脚步,坐下来听一听。

  孔宣的脚步依旧没有停顿。

  他走过那座桥,走到尽头时,桥面戛然而止。

  桥的尽头,是一片虚空。

  虚空中,漂浮着一座草庐。

  草庐不大,一间屋子大小。

  屋顶覆着茅草,墙是土黄色的。

  门前有一级石阶,石阶上坐着一人。

  那人背对孔宣,面朝虚空。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袭灰白的长袍。

  那人坐在石阶上,像坐了很久。

  久到身上落了一层淡淡的尘埃。

  孔宣停在桥头,没有上前。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普通到丢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

  可他的眼睛,极深。

  深得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

  那人看着孔宣,目光平静如水。

  "你来了。"

  孔宣点头:"我来了。"

  那人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许久没有动过。

  "我等你很久了。"

  "从留下那枚令牌起,就在等。"

  孔宣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走下一级石阶,站在草庐门前,和孔宣隔着数丈虚空。

  "你走过了桥,经过了幻境,没停。"

  "很好。"

  "若是你停了,便到不了这里。"

  孔宣开口:"你是谁?"

  那人望着孔宣,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名字。"

  "混沌未开时,我便醒了。"

  "没有人给我起名字,我也不需要。"

  "你若非要称呼我,便叫我'初'吧。"

  "第一个的意思。"

  孔宣默默念了一遍那个字。

  "初。"

  "你留下令牌,留下玉简,留下那堵壁。"

  "是为了等我?"

  初微微摇头:"不是为了等你。"

  "我不知道谁会来,但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来。"

  "洪荒之中,总有人会走到尽头。"

  "总会有人想看看外面是什么。"

  "我只是把路标留下而已。"

  孔宣沉默片刻:"你走过这条路。"

  "你去了哪里?"

  初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回身,望向虚空深处。

  虚空深处,空无一物。

  "我走得很远。"

  "远到忘了走了多久。"

  "我见到了很多东西。"

  "混沌之前的碎片,虚空中诞生的第一缕光。"

  "还有......别的东西。"

  他的语气平静,可孔宣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波澜。

  "别的东西?"

  初微微颔首:"那些东西,像影子。"

  "没有实体,可它们存在。"

  "它们会观察你,会跟随你。"

  "你停下来时,它们也停下来。"

  "你继续走时,它们也跟着走。"

  孔宣目光微凝:"它们想做什么?"

  初摇头:"我不知道。"

  "我跟它们走了很久,也没弄清楚。"

  "它们只是跟着,不靠近,不远离。"

  "像影子一样。"

  孔宣沉默。

  那些东西,会不会就是老子所说的"大恐怖"?

  可初的语气中,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淡淡的困惑。

  初看着孔宣,忽然道:"你身上有一样东西。"

  孔宣心中一动,没有答话。

  初说:"那东西,不属于这方天地。"

  "也不属于混沌。"

  "它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你身上有它的气息,所以你能找到我,能走过桥,能站在这里。"

  孔宣终于开口:"那是什么?"

  初望着他,目光深邃:"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东西会带着你走得更远。"

  "比我走得更远。"

  孔宣没有再问。

  两人相对而立,沉默了片刻。

  初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云开雾散的一瞬。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往前走,不要回头。"

  "影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停下。"

  孔宣拱手一礼。

  "多谢。"

  初摆了摆手,转身走回草庐。

  他推开门,门内是一片白光。

  白光将他吞没。

  然后,草庐也开始消散。

  如烟雾被风吹散,一点一点化为虚无。

  虚空之中,只剩下孔宣一人。

  他负手而立,望着草庐消散的地方。

  那里空无一物,可孔宣记得初最后的话。

  往前走,不要回头。

  影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停下。

  孔宣抬脚,向虚空中走去。

  墨袍在虚空中翻卷,无声无息。

  识海中,光团静静亮着。

  金色纹路流转如旧,不灭不摇。

  孔宣走着,心中明白了一件事。

  这路,没有尽头。

  初走了一生,也没走到终点。

  可孔宣不惧。

  路没有尽头,便一直走下去。

  只要还在走,便有看见终点的可能。

  虚空广阔,无边无际。

  孔宣的身影在虚无中渐行渐远。

  墨袍飘动,如一叶孤舟。

  他走得稳,走得慢。

  不回头。

  不停下。

  孔宣在虚空中行走。

  不知时日,不知远近。

  脚下的虚无如水面,每踩一步便泛起一圈涟漪,又归于沉寂。

  他走了很久。

  久到墨袍上落了一层混沌的尘。

  可他没有停。

  初的话还在耳畔:往前走,不要回头。

  影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停下。

  孔宣走着。

  识海中光团静悬,金色纹路明灭如呼吸。

  忽然,他察觉到了什么。

  身后。

  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

  有什么东西停在那里。

  不靠近,不远离。

  如影子,如目光。

  孔宣没有转身,也没有加速。

  他只是继续走着,步伐不变。

  可他心中明白,那就是初所说的东西。

  那些影子。

  它们来了。

  孔宣继续走。

  身后的气息始终保持着恒定的距离。

  孔宣加速,它们也加速。

  孔宣减速,它们也减速。

  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没有理会,只是走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前方的虚空中出现了一座山。

  山不高,百丈有余。

  可那山悬浮在虚空中,无依无靠。

  山上没有草木,没有泥土。

  只有嶙峋的岩石,灰白如骨。

  孔宣落于山脚,仰头望去。

  山顶上,有一道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他,面朝虚空。

  灰白的长袍,如初的装束。

  孔宣目光微凝。

  他抬脚,沿山而上。

  山势陡峭,岩石锋利如刀。

  孔宣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到了山顶,那道身影依旧背对着他。

  孔宣停在数丈外,没有上前。

  那身影缓缓转头。

  露出一张与初截然不同的面孔。

  年轻,俊朗,眉宇间有几分熟悉。

  像谁?

  孔宣思索一瞬,忽然想起了。

  像他自己。

  眉眼之间有几分神似,如隔世相望。

  孔宣面色不变:“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

  目光中带着审视。

  良久,那人开口:“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你见过初。”

  孔宣点头:“见过。”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是他留下的。”

  “他走过这里时,将一部分自身留在了此处。”

  “作为路标,也作为守关之人。”

  孔宣抬眼:“你要阻我?”

  那人摇头:“不阻。”

  “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答对了,我便让你过去。”

  “答错了,你便原路返回。”

  孔宣没有急着回答:“问。”

  那人望着孔宣,目光变得深远。

  “这方天地之外,是什么?”

  孔宣沉默片刻,道:“我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外面还有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是答案。”

  孔宣不解:“我什么都没答。”

  那人道:“你答了。”

  “你说你不知道。”

  “这便对了。”

  “真正知道答案的人,从不说自己知道。”

  “只有不知道的人,才以为自己知道。”

  孔宣怔住。

  那人转身,望向虚空深处。

  “你走吧。”

  “前方的路,比这里更难。”

  “可你既然能走到这里,便有资格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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