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收回目光。

  踏空而起,朝东方飞去。

  脚下金莲绽开,一步千里。

  他飞得不快,却极为平稳。

  墨袍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越往东飞,灵气越稀。

  可空气中那股古老的气息,反而越来越浓。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等着他。

  孔宣飞了三日,前方终于出现一片辽阔的海域。

  东海。

  海面蔚蓝,一望无际。

  海风呼啸,卷起千层浪。

  孔宣没有停留,直接扎入海中。

  海水自动分开,让出道路。

  他一路下沉,穿过浅海,穿过深海。

  下方越来越暗,越来越静。

  连鱼群都不见了踪影。

  孔宣神识全力探出,搜寻那缕波动的源头。

  令牌残屑中的那缕丝线,牵引着他的神识,指向某个方向。

  他循着那方向,在海底穿行了一个时辰。

  前方忽然出现一条海沟。

  沟壑幽深,如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

  孔宣落在沟壑边缘,低头下望。

  沟底漆黑,神识探下去便被吞掉大半。

  可他感觉到,那缕波动的源头,就在下方。

  孔宣纵身跃下。

  身形急速坠落,海水擦着衣袍掠过。

  四周的温度在急剧下降,冰冷刺骨。

  孔宣不以为意,护体道力流转周身。

  下坠了不知多久,脚下终于触碰到实地。

  他站稳身形,环顾四周。

  沟底是一片广阔的平地,地上铺满了乳白色的细沙。

  沙粒细腻如粉,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孔宣抬脚,踩在细沙上。

  沙面留下浅浅的脚印,随即被回涌的潮水抚平。

  他向前走了百余丈。

  前方,沙地正中,立着一物。

  那是一根柱子。

  柱子高约丈许,通体灰白。

  表面没有纹路,没有刻字。

  普普通通,像是随手立在那里的一截石柱。

  可孔宣看到它的瞬间,识海中的光团猛然一震。

  金色纹路大亮,如被引燃。

  那柱子上,传来一股磅礴的威压。

  古老,深远,像是从时间的源头传来。

  孔宣走近,伸手触碰。

  指尖触到柱身,冰凉,光滑。

  然后,识海中涌入一道声音。

  那声音古老模糊,如从极远之处传来。

  “你能找到这里……不错。”

  孔宣收回手,目光微凝。

  “你是谁?”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

  “我是留下那令牌的人。”

  “也是第一个……醒来的人。”

  孔宣心头一震:“第一个醒来?”

  那声音道:“混沌初开,万物皆寂。”

  “我是那混沌中第一个睁开眼的。”

  “我走了很久,看了很多。”

  “最后,我留下了一枚令牌。”

  “等后来者找到它,找到这里。”

  孔宣沉默片刻:“你留下令牌,想说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孔宣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轻。

  “这方天地,不是尽头。”

  “混沌之外,还有东西。”

  “我去了,没有回来。”

  “你若想知道答案……便自己来寻。”

  话音落下,柱身上的灰白光芒骤然暗淡。

  那古老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

  柱子化作一捧细沙,散落在海沟中。

  孔宣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的细沙。

  许久,他弯腰,捧起一捧沙。

  沙粒从指缝间漏下,无声无息。

  他直起身,负手而立。

  混沌之外,还有东西。

  那个人去了,没有回来。

  孔宣抬头,穿过漆黑的海水,望向头顶那看不见的天穹。

  可他心中,已有了方向。

  他转身,朝海面升去。

  海水在身侧分开,光影渐亮。

  阳光穿透海面,洒落一片金辉。

  孔宣破水而出,立于东海之上。

  风很大,浪很急。

  可他的身形,稳如山岳。

  他望向东方的天际,目光平静而坚定。

  墨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心中清楚,这条路还很远。

  可他已经在路上了。

  那就够了。

  孔宣立于东海之上,海风卷起墨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望着掌心中残留的细沙。

  沙粒灰白,在日光下泛着幽光。

  已没有那古老的气息了,可那声音还在耳畔回响。

  混沌之外,还有东西。

  他去了,没有回来。

  孔宣收拢五指,沙粒从指缝间滑落。

  被海风卷起,散入浪花之中。

  他没有回头,踏空而行。

  一路向西。

  海面在脚下急速后退,碧蓝化为青灰,青灰化为苍茫。

  孔宣飞了三日,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抹青黛之色。

  是陆地。

  他减速,落在一处礁石上。

  海浪拍打礁石,溅起碎玉般的水花。

  孔宣负手而立,望向海岸线。

  岸边有山,山不高,可连绵起伏。

  山脚处有一片渔村,炊烟袅袅。

  凡人聚居之地。

  孔宣看了一会儿,没有靠近。

  转身,沿着海岸线向南行。

  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座小城。

  城不大,城墙由黄土夯筑,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的旗。

  城门处有守卫,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打盹。

  孔宣没有入城,绕城而过。

  他感觉到,城中有一道气息。

  虽微弱,可透着几分特殊。

  不是妖,不是修士,却与寻常凡人不同。

  那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微微搏动。

  孔宣驻足,神识探出。

  穿过城墙,穿过街巷,落在一户人家中。

  那户人家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枣树。

  树下坐着一个老人,七八十岁模样,白发苍苍,正在剥豆子。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粒豆子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可他的目光,却极亮。

  不像垂暮之人该有的亮。

  孔宣收回神识,没有入城。

  他转身,继续向南行。

  那道气息,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他心中已有方向。

  令牌的指引,柱子的低语,都指向东。

  东海之中,已无更多线索。

  那声音说,他去了混沌之外,没有回来。

  孔宣想知道,他是怎么去的。

  从哪里去的。

  走了多久,看到了什么。

  可这些问题,柱子没有回答。

  它只留下了一个方向。

  混沌之外。

  孔宣走了一日一夜。

  停在一片荒山前。

  山不高,乱石嶙峋。

  草木稀落,偶有几株矮松从岩缝中探出。

  孔宣在山腰寻了一处凹进去的石洞。

  洞不深,遮风避雨倒够用了。

  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识海中,光团静悬,边缘的金色纹路缓缓流转,如呼吸般明灭。

  孔宣将心神沉入其中。

  他开始梳理,这些时日所得的一切。

  令牌,柱子,那声音。

  还有那句"混沌未分,吾已存焉"。

  一个个碎片,在他识海中拼凑。

  可拼出的画面,始终缺了一块。

  像一幅未完的卷轴,最末那截被人撕去。

  孔宣睁开眼,眸中金光淡去。

  他不知道缺了什么,可他知道,答案不在洪荒之中。

  那声音说得明白,混沌之外还有东西。

  他去了,没有回来。

  孔宣起身,走出石洞。

  夜色已深,漫天星斗。

  他仰头望去,银河横贯天穹,如一道光带。

  以前,他只觉得那星河流转,壮丽而恒久。

  可如今再看,却觉得那星河的另一头,似乎有什么在呼唤。

  很轻,很远,像是来自世界边缘的呼吸。

  孔宣收回目光,坐于洞口。

  山风吹过,凉意透骨。

  他没有运功抵御,任风拂过面颊。

  这一坐,便是三日。

  三日之后,孔宣睁开眼。

  他心中有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混沌边缘。

  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游历,而是深入。

  深入混沌,去寻找那声音所说的路。

  可他如今的修为,还不够。

  准圣巅峰,放在洪荒已是顶尖,可面对混沌深处的未知,仍显不足。

  他需要突破。

  混元大罗金仙。

  那扇门,他已经看见了。

  门缝中透出微光,只差一把推开的力。

  孔宣长身而起,墨袍翻卷。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些东西。

  梼杌的精血,残留的扶桑之气,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灵材。

  这些东西,他攒了许久。

  今日,他要全部用掉。

  孔宣将那团赤红精血悬于掌心,运转功法。

  精血化作热流涌入体内,灼烧经脉,淬炼筋骨。

  热浪翻涌,如地火奔突。

  汗珠从额头滑落,落在石面上,滋滋作响。

  可孔宣面色不改,呼吸平稳。

  接着,他引导扶桑之气入体。

  那气息灼中带寒,烈中蕴柔。

  进入经脉后,与梼杌精血的热力交织碰撞,爆发出阵阵闷响。

  孔宣身形微震,衣袍无风自鼓。

  他不管不顾,继续运转功法。

  灵气从四面涌来,汇入四肢百骸。

  体内道力奔涌如潮,反复冲刷那道无形的门户。

  一次,两次,三次。

  门户纹丝不动。

  孔宣心神一动,识海中光团亮起。

  金色纹路流转,光芒倾泻而下。

  神通开启,升华自身。

  光团光芒大盛,如一轮烈日高悬。

  金光涌入经脉,与道力融为一体。

  道力变得凝实,变得锋利。

  如万千钢针,齐齐刺向那道门户。

  门户发出嗡鸣,裂缝蔓延。

  孔宣猛然睁眼。

  体内道力如决堤之水,狠狠撞向门扉。

  轰!

  一声闷响,如重锤击鼓。

  门户碎裂,光芒涌入。

  混沌之气从裂口倾泻,涌入四肢百骸。

  每一寸经脉都在震颤,每一寸骨骼都在重塑。

  孔宣浑身一震,衣袍猎猎作响。

  识海中,光团剧烈闪烁,边缘的金色纹路流转如河。

  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自丹田升起,弥漫全身。

  混元大罗金仙。

  成了。

  孔宣闭目,静静感受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脉宽广如江海,道力流转如天河。

  神识暴涨,覆盖万里,十万里,百万里。

  山川河流,飞禽走兽,风起云涌。

  一切皆在感知之中,纤毫毕现。

  更深处,他能感受到天地运转的脉络。

  那一条条大道,像无形的丝线,交织在整片洪荒之中。

  伸手可触,抬眼可观。

  孔宣睁开眼,眸中有混沌气一闪而逝。

  他抬手,指尖凝聚一缕道力。

  道力流转之间,隐约可见混沌翻涌。

  混元大罗金仙,与准圣的最大不同。

  便是道力已蜕变为混沌之气。

  虽只一缕,可那缕混沌气中,蕴含的是最本源的力量。

  孔宣收手,负手立于洞前。

  山风依旧,草木依旧。

  可在他眼中,一切都不同了。

  那些山石的纹理,草木的脉络,风中飘荡的灵尘。

  都变得清晰可见,如掌中纹路。

  他抬头,望向天穹。

  天穹之上,星辰依旧。

  可此刻,他能看到星辰之间,那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缝隙中透出些许微光,比星光更古老,更幽深。

  孔宣看了良久,收回目光。

  他该走了。

  此间事已了,该去寻那条路了。

  孔宣踏空而起。

  脚下金莲绽开,花瓣如玉,光华流转。

  一步踏出,便是千里。

  山川在脚下倒掠,江河如线。

  他走得不急,每一步都落得稳。

  突破之后,心境平和中带着一抹笃定。

  行至午时,前方出现一座山。

  山势巍峨,云绕雾锁。

  孔宣认出,那是昆仑。

  他没有停留,从山顶掠过。

  只低头看了一眼。

  山腰处,通天正在教弟子练剑。

  玄都站在一旁,手中也握着一柄剑。

  阿青坐在树荫下吐纳,额上汗珠细密。

  一切如常。

  孔宣收回目光,继续西行。

  飞了半日,前方出现一片荒原。

  荒原辽阔,黄土漫天。

  荒原尽头,有一道灰蒙蒙的光幕,如天幕垂落。

  混沌边缘。

  孔宣落于光幕前。

  灰光翻涌,如一面流动的墙。

  墙后,是混沌。

  无边无际,翻涌不息。

  孔宣伸手,触碰灰幕。

  指尖触到的瞬间,识海中光团微闪。

  灰幕裂开一道缝隙,如回应他的召唤。

  孔宣抬脚,迈入其中。

  眼前一暗,又一亮。

  混沌。

  灰蒙蒙的气流四处奔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

  一切如常,和上次来时没有分别。

  可此刻的孔宣,已不是从前的孔宣。

  混元大罗金仙的道力在体内流转,神识探出,笼罩万里。

  混沌中的那些暗流,那些潜藏的危险。

  在他眼中,不再模糊不清。

  孔宣选定一个方向,踏空而行。

  脚下无金莲,却有混沌气自动托举。

  每一步踏出,混沌气流自行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孔宣走得不快,目光扫过四方。

  他神识全力探出,搜寻那声音所说的"路"。

  可混沌无边无际,走了三日,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柱子,没有令牌,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

  只有混沌气奔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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