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家义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腿上的枪伤已经把他的裤管浸透了。

  血顺着鞋帮往下渗,每踩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

  他身后还剩十一个人,个个带伤,但眼神都还亮着。

  鼓楼地下通道的硝烟尚未散尽,断裂的楼梯废墟依旧冒着呛人的烟尘。

  左肩血肉模糊,右腿枪伤贯穿,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刺骨剧痛,鲜血顺着裤腿不断滴落。

  田家义全然不顾伤势,咬牙挺直身躯,单手持枪,目光死死锁定上方幽暗的通道口。

  身后,第一小队仅剩的十余名残存队员,个个带伤、人人浴血。

  三十人的精锐尖刀,九人阵亡、十一人负伤,半数倒在了地底坑道的血战之中。

  但活着的人,没有一人后退,没有一人怯战,眼底只剩最后的决绝。

  “上。”

  田家义声音沙哑低沉,却重如铁令。

  一行人踩着破损台阶,穿过弥漫的硝烟,缓缓冲上鼓楼二层。

  推开最后一道木门,豁然开朗。

  鼓楼二层是一片宽敞的环形空间,四面皆是老式开窗,视野俯瞰整座余杭城。

  往日里登高可望全城山河,如今窗外满目疮痍、硝烟遍地,街巷尽是战火残痕。

  午后的光线从外面照进来,把满屋子的烟尘照得清清楚楚。

  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条作战桌,桌面上散落着残破地图、半截铅笔、废弃电报稿,凌乱不堪。

  桌旁椅子东倒西歪,满地纸屑弹壳,一只茶缸翻倒在地上,茶水洇湿了一片地砖。

  而在大厅最角落,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没错,就是冈部直三郎。

  他依旧穿戴整齐的日军将官制服,肩章笔挺、领口严整,哪怕败局已定、身陷绝境,依旧维持着最后的将官体面。

  只是原本沉稳威严的面色,早已布满疲惫与死寂,眼底彻底没了往日的傲气与凌厉,只剩一片沉沉的灰败。

  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把刻着菊纹的指挥军刀,刀身雪亮锋利,刀刃之上,血迹未干。

  就在短短几分钟前,地下室卫队激战、防线崩塌的乱局之中,麾下一名参谋不堪绝境压力,当众跪地恳请投降、保全性命。

  冈部一言不发,抽刀出鞘,当场斩杀。

  一刀立威,封众人投降之口,也斩断了自己最后一丝退路。

  刀身上的血,正顺着刀刃往下滴,滴在他脚边那具参谋的尸体上,胸口的血还在往外冒,人已经不动了。

  旁边还倒着两个卫兵,一个仰面朝天,一个侧卧在墙根,都是被刀劈倒的。

  此时他身侧,仅剩三四名贴身卫兵,人人面色惨白、持枪颤抖,早已是惊弓之鸟,却依旧死守主将身旁,做着毫无意义的最后护卫。

  空旷的鼓楼二层,寂静得可怕。窗外是震天动地的枪炮厮杀,窗内却是死寂沉沉的终局对峙。

  田家义稳步踏入大厅,枪口稳稳抬起,死死对准角落里的冈部直三郎,他目光冰冷沉稳,没有仇恨宣泄,没有得意轻敌,只有军人对峙的绝对冷静。

  一口标准、利落的日语,响彻寂静大厅:

  “冈部,一切都结束了,放下刀吧投降不杀!”

  冈部没有动,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田家义,扫过门口一个个满身硝烟、带伤而立的士兵。

  这群人穿透层层防线、闯过地底死战、硬生生杀到自己面前,硬生生撕碎了他固守数月的余杭战局。

  他静静注视片刻,脸上无悲无喜,无怒无恨,显然是已经彻底没招了,反倒是释然了。

  田家义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卫兵,对身后的队员做了个手势。

  一个飞虎队员从侧面绕过去,卫兵中的一个突然抬枪,被赵排长一枪撂倒。

  剩下三个卫兵同时开火,突击队员抢先一步,一梭子扫过去,三个人全部倒在墙角。

  前后不过两秒钟。

  短短一瞬,最后护卫,尽数覆灭。

  大厅之内,彻底只剩冈部直三郎一人。

  他看着身边卫兵接连倒地,看着自己最后一点护卫力量彻底消亡,脸上依旧毫无慌乱,眼底只剩彻底的释然。

  随即,双手微动,缓缓将雪亮的菊纹军刀横置身前,刀锋向内,对准自己的胸腹。

  田家义再次沉声喊话,语气坚定,带着最后一次劝降的底线:“放下刀!你已彻底被包围,抵抗毫无意义!”

  冈部直三郎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田家义浴血坚毅的脸上,嘴角微微一动,扯出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笑意。

  一口不算流利,却异常清晰的中文,轻轻响起在鼓楼大厅:

  “顾沉舟的兵……果然不一般啊,可惜啊可惜,我没有办法亲眼见一见顾沉舟这个屡屡坏我大日本帝国好事的大贼了。”

  话音落尽,再无赘言。

  冈部双臂骤然发力,双手握紧刀柄,锋利的军刀猛地狠狠刺入自己的腹部。刀尖穿体,剧痛席卷全身,他身躯剧烈一颤,却死死咬紧牙关,不发一声痛呼。紧接着,手腕猛地用力,刀刃横向狠狠一划。

  切腹。

  日军将官最后的、也是最偏执的尊严殉葬方式。

  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染红了他笔挺的将官制服,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在干净的地板上汇成一滩猩红血泊。

  冈部直三郎身躯缓缓下坠,最终直直倒在大厅角落。

  双眼圆睁,未闭。

  目光透过四面开窗,静静望向窗外澄澈的天空,望向这座他死守数月、最终彻底失守的余杭城。

  田家义持枪的手,微微松了一瞬。他最终没有开枪。作为军人,他懂。城破、兵败、援绝、力穷。对冈部而言,被俘是辱,战死是终,切腹,是这名败军将领为自己选择的最后体面。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冈部鼻息下面试了一下。没有气了。他把冈部的军装领口翻开,找到了那张速写上的两个特征——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细疤,右手无名指断了一截。两样都对上了。

  他站起来,对身后的通讯兵说:“给司令发报,就说冈部已死,鼓楼拿下了。”

  就在田家义突击队登顶鼓楼、终结敌首的同一时刻,城外四方总攻,彻底收官。

  四路大军收到终极突击信号,同步发起最后一波碾压冲锋。

  西线第1师冲破最后一段街巷阻碍,从鼓楼底层西侧强势突入。

  南线第8师扫清南侧残余街垒,从鼓楼南侧彻底攻入。

  北线第4师碾碎最后阻击,占领鼓楼北侧阵地。

  东线第7师压平东侧残垒,封堵最后出逃缺口。

  四路主攻部队,在鼓楼底层中心完美会师。

  灰布军装从四个方向涌进来,把残余的日军挤在中间。

  底层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残余的几十个日军守兵,有的举手投降,有的往楼上跑,被田家义留在楼梯口的第二小队堵住,全部缴了械。

  残存于鼓楼街巷、底层工事的最后日军残兵,失去指挥、失去主心骨,军心彻底崩碎,无力再战。

  我军将士逐屋清剿、定点肃清,短短半个时辰,鼓楼周边所有负隅顽抗的残余兵力尽数被扫平。

  消息迅速传遍整片核心战区。

  城隍山最后山体工事内,死守的数千日军残兵听闻司令官冈部直三郎切腹自尽、指挥部彻底覆灭的消息后,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彻底崩塌。

  一个传令兵从鼓楼往城隍山跑了一趟,把冈部切腹的消息带了过去。

  城隍山上的炮兵阵地沉默了十几分钟,然后有人从掩体里探出脑袋,用一根竹竿挑着一块白布,朝城外方向晃了几下。

  山头上,原本还拼死顽抗的日军士兵,纷纷丢下枪械、摘下钢盔,高高举起双手。

  一片、两片、整片……枪炮声渐渐稀疏、彻底平息。

  满山残兵,全员投降。

  城东和城北那几个孤立据点的日军,在当天下午也陆续放下了武器。

  他们没有等到任何突围的命令,只等到了一声一声越来越近的枪响,和从鼓楼方向传来的白旗信号。

  至当日傍晚,余杭城内所有成建制的抵抗全部停止。

  持续数日的余杭终极围城血战,至此,彻底落幕。

  硝烟漫漫,笼罩古城。

  鼓楼之巅,田家义拖着重伤的身躯,静静伫立窗前。

  脚下是残破街巷、血染大地,四周是凯旋会师的友军,满城战火终熄,山河重归安稳。

  他望着窗外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

  任务,完成了!

  余杭,拿下了!

  此战,中心突击队总计阵亡七十七人,负伤久九十三人。

  全队人人带伤、半数血战殉国,战力透支至极限。

  队长田家义左肩、右腿贯穿枪伤,重度失血,重伤不下火线,全程完成终极斩首任务。

  四路主力各军合计阵亡一千六百余人,负伤三千二百余人,以极小的终极代价,终结整场大型攻坚战。

  日军残余核心守备部队被歼灭三千人,五千余人全线放下武器投降。

  日军师团级主官、联队长、城防司令等全套指挥体系军官尽数被俘或阵亡。

  余杭守备司令官冈部直三郎当场切腹自尽,尸体经多方核验、拍照存档,战绩确凿、终局落定。

  历时多日的余杭攻坚战,彻底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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