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焦土爆破的危机被孙德胜的炮火死死摁住,而整场战役最惨烈的厮杀,依旧集中在西门纵深街区。

  此前第1军拼死撕开的西门缺口,已经向内推进了八百米,彻底站稳了脚跟。

  可再往前两公里,直通鼓楼的整片街区,被日军改造成了密不透风的立体防御堡垒。

  这是冈部手里最后的城区核心防线。

  这片战场没有半点开阔缓冲地带,全是密集的砖石楼房和狭窄小巷。

  日军依托地形搭建了三重死守防线。

  街口沙袋阵地封堵正面通路,二楼窗口架设机枪打交叉火力,三楼布置掷弹筒定点覆盖街区,再加上贯通整片街区的地下坑道,守军可以随时转移阵地、补位伏击、绕后偷袭。

  每一寸街巷,都是致命陷阱。

  驻守在此的,是日军第18师团的老牌精锐,两个完整步兵大队,外加从北门紧急抽调的增援中队,总兵力两千三百人。

  弹药充足,巷战经验极强,是日军仅剩的能啃硬仗的嫡系,也是阻挡我军入城的最后屏障。

  为彻底啃下这块硬骨头,杨才干投入第1师第2团、第3团主力,合计四千人,配属两个工兵连、十二具火焰喷射器和两百多根爆破筒,配齐所有巷战攻坚装备。

  拂晓时分,天色微亮,总攻打响。

  刘为排布双线战术。

  第2团沿西门大街正面推进,吸引日军主力火力。

  第3团从右侧小巷迂回穿插,伺机包抄敌军侧翼。

  拂晓,西门大街。

  第2团团长周大牛蹲在一堵断墙后面,手里攥着步话机,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窄得只能并排走三个人的街道。

  街面上全是碎石和弹坑,两侧的民房没有一栋是完整的,窗户全被砖头堵死,墙面上掏满了黑黝黝的射击孔。

  “三连,上去试试。“周大牛下令,“别走街心,贴着墙根摸。看看鬼子的火力点在哪。“

  三连的兵贴着墙根往前挪,走了不到五十米,两侧楼上同时开火。

  三挺九二式重机枪搭配数十挺歪把子轻机枪,从三个方向的窗口交叉扫射,子弹打在街面的碎石上溅起一片火星。

  紧接着,街口沙袋阵地后面的掷弹筒一发接一发地打出来,榴弹密集落在街面,碎石弹片四处飞溅。

  暴露在空旷街面的战士根本无法抬头,只能死死贴在墙根下躲避。

  三连退回来时,伤亡了二十多人。

  连长胳膊上缠着绷带,骂骂咧咧:“满街都是枪眼,楼上楼下都是,根本没法走!“

  刘为在后方观察所里用望远镜看得清楚。

  他放下望远镜,抓起步话机,果断叫停正面冲锋,当场更换攻坚战术:“全部撤下大街!不上街,钻房子!以班为单位,工兵带路,穿墙破洞,从楼体内部穿插推进,他打他的街面,我们走我们的屋里。从里往外清剿,看谁耗得过谁!“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把枪背在身上,抡起工兵镐开始砸墙。

  这招看似笨拙,却是巷战破局的杀招。

  西门大街两侧的民房大多是砖木结构,墙不算厚,镐头砸下去几下就是一个洞。

  战士们一个洞接一个洞地砸,像老鼠打地道一样在街区内部穿行,在日军看不见的墙体内部,开出一条条隐秘的推进通道。

  遇到日军固守的楼房,先不急着从正面上。

  工兵用爆破筒炸开一楼外墙,步兵顺势突入,肃清底层残敌,再用手榴弹往二楼、三楼扔,从上到下逐层清剿。

  日军居高临下的火力优势,被一层一层废掉。

  原本惨烈的街道对射,彻底变成了我军主导的室内清剿战。

  打到中午,第2团摸到了西门大街中段。

  前方是一座三层砖楼,楼顶架着两挺机枪,楼内的射击孔从一楼排到三楼,每一层都在往外打枪。

  周大牛把工兵连长叫来:“把那栋楼给我炸开。一楼炸开就行,别把整栋楼炸塌——里面的鬼子,用火烧。“

  工兵连在砖楼西侧的外墙上安放了两根爆破筒,同时引爆。

  轰的一声,一楼外墙被炸开一个两米宽的缺口。

  烟尘还没散,火焰喷射器手就冲了上去,对着楼内喷出两道火龙。

  火焰在狭窄的楼体内翻滚,温度高得连外面的人都感到灼热

  。日军的机枪手连人带枪被烧成一团黑炭,滚烫的枪管软塌塌地垂在窗口外面,彻底哑了火。

  但火焰喷射器手自己也暴露了。

  日军的掷弹筒一发打过来,弹片正中他的后背,他往前扑倒,手里的喷火器滚落在街面上,火舌还在往外喷,把旁边的沙袋烧得滋滋作响。

  周大牛咬着牙吼:“把喷火器抢回来!继续上!“

  鏖战至傍晚,第2团推进到西门大街中段的一座教堂,也撞上了整场巷战最硬的骨头。

  这座教堂是整片街区的制高点,钟楼高耸,视野覆盖整条主干道。

  日军专门部署一个连死守。

  钟楼上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正面锁死整条街道;周边民房全部被打通改造,明暗火力点层层交错,形成无解的交叉火力网。

  第2团三连奉命从侧面小巷偷袭。

  刚走出巷口,就被日军警戒哨发现,两侧楼房机枪瞬间齐射。

  短短一分钟,三连伤亡过半。

  二十八岁的三连连长马金宝,是从普通士兵一步步拼上来的江西老兵,作战经验极其丰富。

  此战中,他左腿被机枪子弹直接打断,从膝盖往下全是血,骨头都露了出来。

  卫生员要上来包扎,被他一把推开。

  “别管我!“马金宝死死靠在那面断墙上,嘶吼着,“教堂钟楼的机枪还没打掉,全连都在挨打!“

  他强忍剧痛,果断移交指挥权,扯着嗓子喊一排长:“王铁柱!带人从侧门进去!用手榴弹往二楼、三楼扔!炸窗口、堵枪眼,别给鬼子半点抬头的机会!快!“

  王铁柱带着剩下的二十多个人,借着爆炸烟尘从教堂一楼的侧门冲了进去。

  里面立刻响起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和刺刀碰撞的金属声。

  他们在里面和日军打起了白刃战,硬生生拖住了教堂内的全部守敌。

  可钟楼上的重机枪还在疯狂扫射,死死封锁着主干道,大部队根本无法跟进推进。

  危急时刻,刘为做出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决定,把师指挥所直接前移到教堂对面一间半塌的药铺里。

  药铺的墙被炮弹炸塌了半边,流弹、碎石不断落在身边。

  参谋再三劝他后撤避险,他态度坚决:“我要是退了,前线的弟兄们就没了主心骨,凭什么让他们拼命?就在这。“

  第二个决定,调两门七十五毫米山炮上来,推到距离教堂不到三百米的巷口。

  放弃曲射,直接平射,把钟楼打掉!

  炮手们冒着弹雨架好炮。

  第一发打偏了,炮弹擦着钟楼的边飞过去,打在旁边的屋脊上,掀飞一片砖瓦。

  炮手快速修正坐标,重新瞄准。

  第二发炮弹精准穿透了钟楼的墙壁,在机枪阵地中心轰然炸开。

  九二式重机枪和三个日军射手被炸飞,机枪的零件从钟楼上叮叮当当地砸落街面。

  这个锁死整条战线的核心制高点,被我军彻底拔除。

  钟楼火力点一除,教堂正面压力骤减。

  王铁柱带着人打完了最后一颗手榴弹,用刺刀把残余的日军逼到角落里;二营的增援随即赶到,彻底清剿了教堂内的残敌。

  马金宝被抬下去的时候,还在喊:“钟楼打掉了没有?“

  抬他的担架员眼眶通红,连声说:“打掉了!打掉了!“

  马金宝这才闭了嘴,脸色白得像纸。

  入夜时分,西门大街中段落入第2团手中。

  硝烟弥漫,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和火药味,遍地弹壳碎石、残垣断壁。

  刘为站在还在冒烟的教堂门口,走过去,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被血浸透的青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轻轻扔在路边。

  他对参谋说:“照这个打法,每往鼓楼推一百米,就得填进去一个连。但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往前推,硬生生啃碎鬼子的防线。“

  当天战损与战果统计:

  我方阵亡四百人,负伤六百人。第2团三连伤亡超过七成,连排级干部折损过半;火焰喷射器损毁四具,爆破筒消耗巨大。

  日方阵亡约三百人,负伤约两百人。教堂守军一个连被全歼,钟楼核心火力点彻底报废,两处街口主阵地被攻占,整条纵深防线被撕开两百米宽的缺口。

  日军最后的精锐兵力大幅透支,后续防守能力断崖式下滑。

  当夜,杨才干向顾沉舟发去战报:

  “西门纵深推进虽慢,但步步扎实,每一寸阵地都牢牢扎根。日军最后的精锐守备力量持续被消耗透支,战力大幅衰退。预估三日内,可推进至鼓楼外围,彻底击穿日军城区核心防线。“

  顾沉舟的回电只有一句话:

  “稳住。每推进一步,就把工事修好,把伤员抬下来,把弹药补上去,我们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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