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户部。

  天尚未明,衙中灯火已遍。

  雪气穿帘而入,堂上冷得像一口井,才到寅时,人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四司郎中、员外郎、主事,分两行立着,人人手捧一册,人人面上像蒙了一层霜。

  寇元坐在上首。

  他昨夜不曾回府,只在衙中合了一合眼,衣上还带着寒气。

  案上摊着《宗禄岁支册》,旁边压着阁议的批红,朱砂犹新。

  满堂没有一个人说话,只闻檐前冰箸断落,一声,又一声。

  寇元看了众人一眼,伸手翻开第一页。

  “都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户部左侍郎许崇义上前一步,“宗室岁支禄米,一百二十万石!!”

  “亲王、郡王、将军、中尉,凡四万余人。

  另有折银、折钞、庄田、盐引,尚未计入。”

  “一百二十万石。”寇元点了点头,“天下岁漕四百万石,宗禄便占了三分。”

  “是。”

  “西北要三十万石,另五万石转输。”

  “是。”

  “户部岁入不及三千万石,宗禄一出一百二十万石。”

  寇元合上册子,叹声一句:“这账,谁算得平?”

  满堂无人应声。

  檐前的冰箸,又断了一根。

  许崇义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阁老,宗禄……是祖制。”

  “祖制?”寇元抬起眼来,“太祖定宗禄时,宗室只有五十八人,如今四万余人。”

  “拿五十八人的祖制,来管四万人么?”

  “可……”

  “没有什么可。”寇元打断道:“传我的话:自明年正月起,宗禄停发半年,亲王、郡王减半支给,将军以下停发。”

  堂上顿时哗然。

  一个主事手一抖,册子险些落地。

  “阁老!”许崇义脸色都变了,“这……这要请旨!”

  “阁事在我手。”寇元淡淡道,“我即旨。”

  “可宗人府……”

  “宗人府若来问,叫他来寻我。”

  许崇义还要说话,寇元已立起身来,案上灯焰晃了一晃。

  “许崇义,你是户部的侍郎,还是宗人府的侍郎?”

  许崇义一窒。

  “你也是我的门生。”

  “当年你同齐昭一道,帮我座下跟了我十二年。”寇元看着他

  “昔年堂下拜名,我言为何?”

  “量入为出……”

  “还有呢?”

  “节用爱民……”

  “那你告诉我:这一百二十万石宗禄,是量入为出,还是节用爱民?”

  许崇义说不出话来。

  “去办。”寇元道:“今日便发牌票,星夜驰递,发往各王府、各郡王府、各宗人府经历司。”

  “是……”

  “还有,”寇元又召回人道:“把《宗禄岁支册》抄十本:送内阁、送都察院、送六科、送国子监,多多益善。”

  “送国子监?”

  “送。”寇元道:“叫天下读书人,都看看这本账。”

  许崇义退了出去,只觉得这堂上,比外头的雪还冷。

  “这个差事,哎!!徐秉文这个老油条.....”许崇义暗骂道:“你瞧见此不对便早早请休.....”

  “呵,怪不得能顶了齐昭的位置!”

  ……

  次日消息传出去,不到半日,宗人府便来了人。

  来的是宗人府宗正、襄王姜埕。

  七十有余,拄一根乌木杖,身后跟着十几个宗室

  有郡王,有镇国将军,有奉国中尉,一色的蟒袍玉带,把户部衙门外半条街塞得水泄不通。

  “寇元!”襄王把乌木杖往地上一顿,“你出来!”

  寇元一身紫袍,立在户部台阶上,往下看了一眼,长揖道:“宗正。”

  “你可知罪?”襄王怒道

  “宗禄乃太祖高皇帝所定,今陛下圣躬未安,尔便敢停?”

  “宗正言重了。”寇元道:“臣不敢停宗禄。”

  “不敢?你牌票都发下去了!你可还记得太祖......”

  襄王还要往下说,寇元眼神一变,也不再客气。

  “宗正,臣本不想提旧事,可宗正既拿太祖高皇帝来问臣,臣便不能不提一个人。”

  “谁?”

  “宁王。”

  襄王的脸色一变。

  “宗正可还记得,景和十年,甘肃三镇的事?”寇元缓步下阶。

  “酒泉被袭,武威设伏,宁王以亲王之尊,弃城而走!

  甘肃三镇,尽陷于党项,州县望风而溃,良家子填于沟壑。”

  “宁王是帝之叔,太祖子孙!”

  “如今甘肃再复,宗室各出半年之禄,替宁王赎一赎当年的罪,不该么?”

  阶下宗室,一时鸦雀无声。

  襄王身后,几个郡王,头都低了下去。

  “你……你……”襄王拄杖的手抖了起来,“你拿宁王来压宗室!”

  “臣不敢压宗室。”

  “你……”

  “宗正容臣把话说完。”寇元道

  “臣昨日调了宗人府的册子,一笔一笔,都在这上头。”

  “亲王一位,岁支禄米一万石,郡王二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奉国中尉二百石。”

  “殿下府上,一年支米一万二千石,折银八千两

  庄田三千顷,另有盐引、钞贯,尚未计入。”

  “王爷当真要臣算得明明白白么?”

  “你……”襄王老脸涨得通红。

  “臣再斗胆,说一句不中听的。”寇元道

  “宗正府上一年的戏、一年的酒、一年的僧道香火,抵得过镇兵一年的口粮。”

  “宗正若觉得臣说得不对,臣这便摘下乌纱,随宗正进宫

  当着太子殿下的面,把这本册子一字一字念与殿下听。”

  “你……你这是要削藩!!”

  “臣不敢削藩。”寇元道:“只是停禄半年而已!!”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看西北的战事。”

  “你这是挟寇自重!!”襄王身后,一个郡王跳了出来

  “你拿西北的战事,来挟制宗室!!”

  寇元看着他,冷眼不答。

  瞧见寇元这态度,襄王气得直抖,乌木杖顿得“笃笃”响

  “好!好!好一个寇辅安!当年你父亲尚且不敢跟我如此说话!!”

  “老夫今日便进宫,面见太子,参你一本!”

  “王爷请。”寇元侧身让开,“臣在户部候着。”

  襄王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寇元的鼻子:

  “寇元!你别忘了,你是‘假子之曾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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