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十二月十五

  文渊阁,大雪能压老槐,炭旺难压药气。

  雪连下两日,宫槐枝低。

  皇城丹陛扫出窄道两条,两旁积雪,风削成棱。

  檐前冰箸,隔时断一根,叮然落阶。

  阁中四壁宋元旧椠,炭火一烘,纸墨气里混着药气。

  金陵湿冷,炭盆再旺,也只暖得半边身子。

  阁吏拨了拨炭,轻手轻脚退出去。

  沈端坐上首,幞头下的鬓发全白,黑羔裘里又添了一件棉袄

  裘下露出一截紫袍,玉带束着,金鱼袋斜垂,咳过一阵,才把手炉搁在膝上。

  左右依次坐着:礼部尚书秦晏,兵部尚书宋岳

  工部尚书华珣,户部尚书寇元。

  秦晏年纪最长,须眉俱白,展脚幞头戴得一丝不苟。

  一领半旧的貂裘不曾脱,裘下露出大袖紫袍,腰间金带,金鱼袋压在带侧,两只手端端正正搭在膝上。

  宋岳不穿裘,一件紫袍,下截横襕压得平平的,金带束得紧。

  华珣最怕冷,紫袍外又罩了一件皮裘,两只手拢在袖里,人缩着

  寇元却是把裘脱在一边,只穿公服,倒是五人中气血最旺者。

  ......

  案上摊着今阁议奏本:【西北总督魏逆生,请拨明春粮饷,以图武威】

  沈端把奏本往前推了推:“诸公都看过了。”

  “看过了。”几人应道。

  沈端咳了一声:“那就议。”

  宋岳先开口:“魏子安此奏,要的不算多:粮三十万石,银二十万两,民夫五万。

  他自陈‘就粮于敌,以战养战’,所请只是明春正、二两月之数。”

  “一开春,冰化路通,他便进兵。

  粮饷迟一日,进兵便迟一月,这一迟,少说又是一年。

  依臣看,该给。”

  寇元闻言则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搁在案上,慢慢展开。

  “宋阁老说不多。”寇元抬起眼来

  “那我且把这‘不多’二字,拆开给诸位看。”

  说罢,寇元开始念念叨叨

  “自五月至今,从南京解往西北,户部已发银三十八万七千两、粮六十三万石。

  陕西、甘肃、宁夏、延绥、固原、靖虏六处支给,皆有印领,一笔一笔,俱在册上。”

  “这些钱粮从哪来?无非挤九边年例,京营冬衣,宗藩禄米,百官俸禄。”

  “何况,太仓见存,三十九万石。”

  “今年岁漕,额该四百万石,解到京仓的,二百七十万石。

  余下一百三十万,是要转解北边.......

  淮安以北,漕船须待三月开河。

  开河之前,北边各镇,粮只支得出三个月。”

  “九边年例银,积欠二十三万两,京营冬衣,尚未发齐,百官俸禄,已借了两个月。”

  本想今日讨俸禄的华珣拢在袖里的手动了一动,终究没有作声。

  “尚有!”寇元把册子一合,声音微低

  “从南京运一石粮到兰州,路上就要折去三斗。

  我再说一句不中听的:如今南京城里的米价,一石已涨了三百钱。”

  沈端没有睁眼,只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

  秦晏在旁,眉头微微一皱。

  寇元却不看秦晏,只看着沈端。

  “如今已是十二月十五了。”

  “再过得半月,便是年关,年关一过,便是春荒。”

  “春荒之时,青黄不接,一石米要抵两石价。

  京中百万口,春日里就指着太仓这三十九万石。”

  “这个时候,魏子安再来要三十万石、二十万两......”

  寇元直接把册子往案上轻轻一甩。

  “我斗胆问元辅一句:这三十万石,从何处出?”

  沈端依旧不答,只把手炉握紧了些。

  “寇公,粮是紧,兵却不可久顿。”宋岳道:

  “一鼓作气,再而衰,顿到开春,这口气便散了。”

  “魏子安的四路之师已集兰州,若因粮而止,岂不前功尽弃?

  党项若缓过这一冬,明春又是边患。”

  “前功尽弃?”寇元转过头来,“宋阁老,我并未说撤兵。”

  “我所议的,无非一句:不必西征。”

  “兰州已复,秦州已安,关中门户已固。

  魏子安只要守住兰州、守住陇山北口,党项便不敢东顾。”

  宋岳脸色一沉。

  “至于武威,至于河西,那是第二步。”

  “第一步尚未站稳,便要跨第二步

  一步跨空,前功才是真的尽弃。”

  说罢,寇元甚至抬起手来,向阁外一指。

  “何况,宋阁老可知,如今朝中是什么议论?

  科道之奏,一日三上,台谏之论,十人九同。”

  “西北之功,魏子之功,西北之饷,天下之饷。”

  “功劳归一人,钱粮归天下,天下人如何能服?”

  “我不敢以一人之见,违众人之心。”

  “这便是清议。”

  “寇公所说倒是实情。”华珣一直没开口,这时才把手从袖里抽出来,缓声道

  “工部这边,漕船今岁折了十七艘,河工银还欠着

  若再从山东,河南征民夫五万,河工便得停了。”

  秦晏轻咳一声,捻着胡须道:“可,若依寇公之议,止兵不进,魏子安那里,如何交代?”

  “交代?他要什么交代?”寇元淡淡道:“朝廷有朝廷的交代。”

  “依我之议:粮给十万,只守兰州,不打武威。”

  “明降诏旨:武威之役,待明春漕至,再议。”

  “叙其前功,加其官爵,荫其子弟。”

  “功是功,饷是饷,两不相掩。”

  “如此,则魏子安不失其功,朝廷不失其信,天下不失其力。”

  “这,才是两全。”

  沈端听到“两全”二字,忽然一阵咳嗽上来,咳得很急,身子往前一倾。

  秦晏、华珣都欠身探看,宋岳把茶递到他手边。

  沈端摆了摆手,喘了半晌,才抬起眼来。

  “寇元。”

  这一声,连官称也省了。

  “沈相请讲。”

  “河西未平,关中可安么?”

  寇元一怔。

  “党项五万骑,今在河西,拓跋崇虽死,其众未散。”

  “今日他不敢东顾,是因为魏子尚威兰州。”

  “明日止兵不进,党项真会偏安一隅?”

  “若如此,昔年党寇何以袭甘肃,今年何以偷兰州?”

  沈端一句一顿,每顿一下,便要喘一口气。

  “兰州一失,陇右门户大开,陇右一开,关中便危!!”

  “关中一危,中原震动,江淮就不得安枕了。”

  “届时,你寇元是准备迁都之费吗?”

  阁中一静。

  “沈相此言,过矣。”寇元平声回道。

  “非我误国,只是不肯拿天下之粮,去填一人之功。”

  “至于迁都.......”寇元神情一肃,“沈相,若真有那一日,我寇元愿以此头,谢天下。”

  此言一出,沈端半晌无言。

  如今清议都在寇元那边,没有人肯冒天下之大不韪硬来!

  起码,不是他这副病骨能做的。

  “好。”沈端缓缓道,“寇公既如此说,老夫便把这‘十万’之议拟了票,上呈太子。”

  “只是有一句话,老夫要留在阁中。”

  “沈相请言。”众人应声。

  沈端将手中奏疏轻按在案。

  “魏子安这一仗,若因粮而止,天下后世骂的,不会是他魏子安。”

  “老夫是将死之人,不怕骂。”

  “诸公,怕不怕?”

  ......

  阁门开时,雪已没阶。

  一句“怕不怕”,到底没有人答。

  秦晏先出,宋岳、华珣、寇元随后,傔从撑伞,在丹陛上错成一片黑。

  沈端最后一个出来,扶门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

  是日,雪愈紧。

  钟山白头,秦淮无声。

  正是......

  十万石粮分纸上,四路征人冷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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