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十二月初十,兰州。
金城城头,城外大营,连营十数里,旌旗相望。
靖虏卫、延绥镇、固原镇、宁夏、西安,各镇旗一色排在雪地。
西北精兵,尽会于兰州。
兰州督府大堂,炭火烧得极旺。
魏逆生坐于上首,绯袍外罩一件半旧羊皮褂子,案后为甘肃舆图。
两侧雁翅排开,坐着各路将领。
靖虏卫指挥使李通,四十来岁,脸膛紫黑,是第一个围到兰州城下的人。
延绥镇总兵贺琏,瘦而精悍,一双眼睛极亮,收安定、会宁,断官道,是他手里的活。
固原镇总兵郭麟,个子不高,肩背极厚,守陇山北口,把拓跋崇最后一条道掐断的,就是他。
陕西都司都指挥使马天禄,再有环庆守备田玠,宁夏总兵周铨,西安镇国将军许震,西安卫指挥使韩彪,秦州副将石宽。
一屋子人,甲叶未卸,脸上都还带着风霜。
魏逆生先不开口,只让中军把这一仗的功册,从头念了一遍。
念到靖虏卫围兰州,李通起身抱拳:“大人,末将有一言。”
“讲。”
“此番四路会兵,攻武威,复河西,末将不才,愿为先锋。”
“靖虏卫的兵,从庄浪一路赶到兰州城下,三日破外围,七日围城。”
“末将敢说一句:这四路里,靖虏卫走得最快,也最敢死。”
“武威第一功,请属靖虏卫!”
话音未落,贺琏便笑了。
“呵呵,李将军走得快,不假。”他慢条斯理道:“可李将军围兰州的时候,延绥的兵在做什么?”
“收安定、收会宁、截官道、断粮车……拓跋崇那万人,是怎么饿到杀马而食的?”
“若没有延绥断他的粮,李将军围兰州,围到明年也未必下。”
言罢,贺琏当即起身,亦请道:“末将也请为先锋。”
“武威之役,延绥当为前驱。”
郭麟把茶碗往案上一搁,声音闷闷:“二位都说自己的功。”
“固原守陇山北口,山口筑拒马、设弩台,日夜瞭望。”
“拓跋崇最后一条绕道的小路,是我固原封死的。”
“何况,若无固原,当时秦州关中粮道,谁来守?”
这时连马天禄也咳了一声:“诸位将军,莫忘了陕西都司。”
“这一仗打下来,我陕西都司各兵,伤亡最多。”
一时之间,堂上声音渐高。
功册已念过一遍,而人人觉得册上的字不够.......
因册记功,不记名。
战时同命,战后争名,非将之贪,乃人之常
命是一次,名是永久。
萧何无汗马之劳而居功臣之首,功臣不服
今魏逆生亦无汗马之劳,守秦州、立军法、发檄文,皆文墨之功而坐于上首
所以,众将之争先锋,半是争功,半是争给他看。
何况,《左传》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众将所争者,立功,是他们唯一能立的东西。
......
这时,环庆守备田玠是个直性子,站起来,粗声道:
“大人!末将不敢争什么第一功。”
“末将营里,三千人,这一仗死了七百二十三。”
“末将只想问一句:这些死了的,朝廷给不给一个恩荫?家中老小,有没有人管?”
夫主帅之能,不在使人不争,在使争者各得其分,而不伤其和。
所以,魏逆生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了抬手。
“田守备这一句,问得好。”
魏逆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众人,缓缓道:
“诸君争功,本官不怪。”
“正所谓:武侯设坐庙廷,为三行飨士大夫
有死事之家,岁使使者劳赐其父母,著不忘于心。”
“当兵的,把命别在裤腰带上,图的无非不过三样:
一图活着回去,二图死了有抚恤,三图家中有个恩荫。”
“这三样,我魏子安都替你们记着。”
魏逆生回过身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可有一句话,我也要说在前头。”
“武威一城,不是一将之功,也不是一镇之功。”
“诸君若把‘功’字看得比‘事’字重,那这一仗,便不必打了。”
魏子一言即出,堂上无人应声。
见此情景,魏逆生便一样一样分派:
“李通。”
“末将在!”
“靖虏卫围兰州,首功在你!!”
“武威之役,你为先锋,领本部四千,先出发,占城东三十里之要道,等大军。”
李通大喜,抱拳:“得令!”
“贺琏。”
“末将在。”
“你押粮道,总督三路粮秣,从兰州到武威,一日一报,不许断。”
贺琏脸色一变:“大人,末将……”
“贺将军,”魏逆生看着他,慢慢道,“数万人之尽在尔手。”
贺琏怔了怔,当即抱拳,声音低了些:“末将……领命。”
“郭麟。”
“末将在。”
“你守后路,扼庄浪、兰州之间,前军若败,你便是全军最后的门。”
“末将明白。”
“马天禄。”
“末将在。”
“陕西都司各卫,编为中军,你年最长,中军交你,本官放心。”
马天禄起身,深深一揖:“大人信重,末将敢不效死。”
“韩彪。”
“末将在!”
“你领轻骑三千,为奇兵,出武威之北,断其归路。”
韩彪咧嘴一笑:“末将就爱干这个。”
“许震,周铨。”
“末将在。”两人应声。
“许震为主将,周铨为副,总中军,节制诸军,本官不在时,诸军听尔等号令。”
“末将遵令!!”
“石宽。”
“末将在。”
“你守兰州。”
“末将领命。”
分派已毕,魏逆生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才又道:
“赏格,本官再念一遍,诸君记牢。”
“先登陷阵者,赏银五十两,授总旗,记功一次。”
“斩敌酋者,赏银百两,授百户,世袭。”
“阵亡者,银十两,荫一子;家中老幼,免赋三年。”
“凡有功者,本官表上,一个不落。”
话至此,魏逆生语气一顿,声音当即一沉:“可若有人为了争功,误了军期、乱了阵脚.......”
“休怪本官军法无情。”
堂上一齐抱拳:“谨遵大人之令!”
“散了吧。”魏逆生道:“明日卯时,点炮开拔。”
众将鱼贯而出。
李通脚步最快,行至门口,袖带倒门边一凳,亦不扶,大步流星去矣。
贺琏行稍慢,且行且掰指,口中念念有词,大约算粮道上车马。
韩彪最后出,临门槛,回视魏逆生一眼,咧嘴笑,笑有言,终未言。
人散尽,堂上唯余崔福。
“大人。”崔福低声道:“京中有信,沈字名。”
金城城头,城外大营,连营十数里,旌旗相望。
靖虏卫、延绥镇、固原镇、宁夏、西安,各镇旗一色排在雪地。
西北精兵,尽会于兰州。
兰州督府大堂,炭火烧得极旺。
魏逆生坐于上首,绯袍外罩一件半旧羊皮褂子,案后为甘肃舆图。
两侧雁翅排开,坐着各路将领。
靖虏卫指挥使李通,四十来岁,脸膛紫黑,是第一个围到兰州城下的人。
延绥镇总兵贺琏,瘦而精悍,一双眼睛极亮,收安定、会宁,断官道,是他手里的活。
固原镇总兵郭麟,个子不高,肩背极厚,守陇山北口,把拓跋崇最后一条道掐断的,就是他。
陕西都司都指挥使马天禄,再有环庆守备田玠,宁夏总兵周铨,西安镇国将军许震,西安卫指挥使韩彪,秦州副将石宽。
一屋子人,甲叶未卸,脸上都还带着风霜。
魏逆生先不开口,只让中军把这一仗的功册,从头念了一遍。
念到靖虏卫围兰州,李通起身抱拳:“大人,末将有一言。”
“讲。”
“此番四路会兵,攻武威,复河西,末将不才,愿为先锋。”
“靖虏卫的兵,从庄浪一路赶到兰州城下,三日破外围,七日围城。”
“末将敢说一句:这四路里,靖虏卫走得最快,也最敢死。”
“武威第一功,请属靖虏卫!”
话音未落,贺琏便笑了。
“呵呵,李将军走得快,不假。”他慢条斯理道:“可李将军围兰州的时候,延绥的兵在做什么?”
“收安定、收会宁、截官道、断粮车……拓跋崇那万人,是怎么饿到杀马而食的?”
“若没有延绥断他的粮,李将军围兰州,围到明年也未必下。”
言罢,贺琏当即起身,亦请道:“末将也请为先锋。”
“武威之役,延绥当为前驱。”
郭麟把茶碗往案上一搁,声音闷闷:“二位都说自己的功。”
“固原守陇山北口,山口筑拒马、设弩台,日夜瞭望。”
“拓跋崇最后一条绕道的小路,是我固原封死的。”
“何况,若无固原,当时秦州关中粮道,谁来守?”
这时连马天禄也咳了一声:“诸位将军,莫忘了陕西都司。”
“这一仗打下来,我陕西都司各兵,伤亡最多。”
一时之间,堂上声音渐高。
功册已念过一遍,而人人觉得册上的字不够.......
因册记功,不记名。
战时同命,战后争名,非将之贪,乃人之常
命是一次,名是永久。
萧何无汗马之劳而居功臣之首,功臣不服
今魏逆生亦无汗马之劳,守秦州、立军法、发檄文,皆文墨之功而坐于上首
所以,众将之争先锋,半是争功,半是争给他看。
何况,《左传》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众将所争者,立功,是他们唯一能立的东西。
......
这时,环庆守备田玠是个直性子,站起来,粗声道:
“大人!末将不敢争什么第一功。”
“末将营里,三千人,这一仗死了七百二十三。”
“末将只想问一句:这些死了的,朝廷给不给一个恩荫?家中老小,有没有人管?”
夫主帅之能,不在使人不争,在使争者各得其分,而不伤其和。
所以,魏逆生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了抬手。
“田守备这一句,问得好。”
魏逆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众人,缓缓道:
“诸君争功,本官不怪。”
“正所谓:武侯设坐庙廷,为三行飨士大夫
有死事之家,岁使使者劳赐其父母,著不忘于心。”
“当兵的,把命别在裤腰带上,图的无非不过三样:
一图活着回去,二图死了有抚恤,三图家中有个恩荫。”
“这三样,我魏子安都替你们记着。”
魏逆生回过身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可有一句话,我也要说在前头。”
“武威一城,不是一将之功,也不是一镇之功。”
“诸君若把‘功’字看得比‘事’字重,那这一仗,便不必打了。”
魏子一言即出,堂上无人应声。
见此情景,魏逆生便一样一样分派:
“李通。”
“末将在!”
“靖虏卫围兰州,首功在你!!”
“武威之役,你为先锋,领本部四千,先出发,占城东三十里之要道,等大军。”
李通大喜,抱拳:“得令!”
“贺琏。”
“末将在。”
“你押粮道,总督三路粮秣,从兰州到武威,一日一报,不许断。”
贺琏脸色一变:“大人,末将……”
“贺将军,”魏逆生看着他,慢慢道,“数万人之尽在尔手。”
贺琏怔了怔,当即抱拳,声音低了些:“末将……领命。”
“郭麟。”
“末将在。”
“你守后路,扼庄浪、兰州之间,前军若败,你便是全军最后的门。”
“末将明白。”
“马天禄。”
“末将在。”
“陕西都司各卫,编为中军,你年最长,中军交你,本官放心。”
马天禄起身,深深一揖:“大人信重,末将敢不效死。”
“韩彪。”
“末将在!”
“你领轻骑三千,为奇兵,出武威之北,断其归路。”
韩彪咧嘴一笑:“末将就爱干这个。”
“许震,周铨。”
“末将在。”两人应声。
“许震为主将,周铨为副,总中军,节制诸军,本官不在时,诸军听尔等号令。”
“末将遵令!!”
“石宽。”
“末将在。”
“你守兰州。”
“末将领命。”
分派已毕,魏逆生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才又道:
“赏格,本官再念一遍,诸君记牢。”
“先登陷阵者,赏银五十两,授总旗,记功一次。”
“斩敌酋者,赏银百两,授百户,世袭。”
“阵亡者,银十两,荫一子;家中老幼,免赋三年。”
“凡有功者,本官表上,一个不落。”
话至此,魏逆生语气一顿,声音当即一沉:“可若有人为了争功,误了军期、乱了阵脚.......”
“休怪本官军法无情。”
堂上一齐抱拳:“谨遵大人之令!”
“散了吧。”魏逆生道:“明日卯时,点炮开拔。”
众将鱼贯而出。
李通脚步最快,行至门口,袖带倒门边一凳,亦不扶,大步流星去矣。
贺琏行稍慢,且行且掰指,口中念念有词,大约算粮道上车马。
韩彪最后出,临门槛,回视魏逆生一眼,咧嘴笑,笑有言,终未言。
人散尽,堂上唯余崔福。
“大人。”崔福低声道:“京中有信,沈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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