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退,东门城下,尘头蔽日。

  韩彪、石宽且战且退,退至城下东侧,人人带伤,个个喘息。

  党项两翼渐合,野利昌六千骑如一张巨口,正一寸一寸合拢。

  城头之上,魏逆生扶垛而立,绯袍迎风。

  如今,韩彪那百余骑,正被党项前队缠住

  左翼游骑已抄到沟边,右翼弓弩手正往城下压。

  若再迟半刻,这百余人便是瓮中之鳖。

  这时身旁将士凑上来,声音发紧:“大人,韩彪、石宽必然溃逃,往北岸与许将军会兵,以求惜命。

  届时党项乘胜兵之势,必然一举破城!大人何不……”

  话未说完,意思已明。

  魏逆生双拳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强压心头恐惧,语气平淡,缓缓道:“尔等为何如此以为?”

  将士一愣。

  魏逆生不待其答,反以手指城下,道:“尔看党项之阵。”

  将士探头望去。

  “野利昌六千骑,前队缠韩彪,左翼抄沟边,右翼压城下......

  看似三面合围,实则三面皆分。

  前队缠得紧,左翼抄得远,右翼压得急。

  三股之间,空隙甚大。”

  说罢,魏逆生顿了顿,沉声继续道:“敌军虽众,阵形已乱。”

  “我观其势,日暮可破。”

  左右将士闻言,面面相觑,皆露不信之色。

  魏逆生不待众人反应,大手一挥,沉声道:“取王旗来。”

  “大人?”

  “将王旗移至城上。”魏逆生果断道

  将士迟疑:“大人,王旗一动,便是示城中死守之意。”

  “若韩彪不返……”

  “韩彪若观王旗,必然死战。”

  言罢,魏逆生亲自走到旗架前,伸手将杏黄王旗一扯,交予旗手,沉声道:“上城头,立最高处。”

  旗手捧旗而上,须臾间,杏黄王旗在城头最高处猎猎展开。

  五爪金龙,映着日光,如火悬空。

  果不其然,韩彪果真观旗不退反冲阵死战,众将士大惊。

  ......

  魏逆生立于城头,望着城下韩彪在党项阵中左冲右突,心知此勇虽可嘉,却非张辽之勇。

  张辽威震逍遥津,能以八百破十万

  韩彪再勇,终究只有百余骑,冲得动一阵,冲不动二阵。

  于是魏逆生深吸一口气,自袖中取出许震铜印,往城垛上一放。

  “众将听令。”

  左右将士皆望过来。

  魏逆生沉声喝道:“党项多为轻骑,无攻城之利。”

  “如今我秦州城厚而门小,门后更有瓮城.......”

  “他若入城,便是入瓮。”

  “事到如今,我欲开东城而战!”

  众将闻言,纷纷变色。

  “大人!”一将急道:

  “许将军被牵制北岸,韩将军被围城下,城中只剩都司兵与乡勇,开城而战,万一有失……”

  “万一有失,便是城破人亡!”又一将接道

  “大人,不如闭门死守,待许将军回援!”

  魏逆生目光扫过诸将,一声呵斥:“够了!!”

  声如刀切,众将顿时噤声。

  魏逆生一手按着铜印,一手指着城头王旗

  “汝等以为,闭门不出便是稳?

  拓跋崇在北岸牵住许震,野利昌在东门围住韩彪

  他围而不攻,压而不破,为的便是等我城中闭门不出!

  我若闭门,韩彪必死,许震必困,城中士气必堕。

  到那时,不用他攻,我等自己便先垮了!”

  说罢,魏逆生回身,指着城头杏黄王旗,欲借天子之威,振三军之气

  “汝等听好!!!今日本官持将军印,行将军令,更指王旗传天子话!!

  今日出城死战者,斩党项一级,赏银十两

  斩其酋首者,赏银百两,授百户

  阵亡者,家眷免赋三年,子嗣荫一职。

  若得立大功者,本官亲自上表,为其请功,封妻荫子,绝不食言。”

  “王旗在城头,天子在看,银子在府库,本官在发。”

  “汝等拼命,本官拼命,汝等封妻荫子,本官替汝等上表。

  谁若临阵退缩,王旗之下,斩无赦!!!”

  随即,魏逆生当即拔出天子御剑对众人说

  “夫战者,危道也!胜负关乎存亡!”

  “我魏逆生节钺西北,位同三公,不可死于贼军之手,若战事不利,我将与诸军一同赴死!”

  说罢,御剑入鞘,随身而戴!

  比起空言许诺,士卒更愿闻实在封赏

  何况最大的官,亦与他们同立城头。

  此,尚有何怨言?

  于是,众将闻言,人人眼中冒火,齐声抱拳

  “愿随大人死战!”

  ......

  众将士如此,魏逆生亦是心头一热。

  回想数日以来,推演兵书、询问将领,纸上谈兵之巧

  如今东门之对势,有高坡,秦州站地理,居上坡。

  (这也是围三阙一的反用:拓跋崇不是非留一门,而是东门地理不好布置围势,于是留给秦州这道坡。

  若周军溃败携坡而下撤退,必然遭遇坡下党项伏军猛攻,可如今被魏子拿来围他自己的前锋。)

  再结合自己现世经验吴玠兄弟守仙人关旧例,魏逆生心中渐渐有了章程。

  “众将听令!”魏逆生把铜印往城垛上一顿,沉声令道

  “东城瓮城,正中取一道,列阵!”

  “拒马用铁链连成一整排,横在瓮城入口.....链粗扣死,马撞上来,连人带马绊作一堆!”

  “第一层,长枪手,持杆顿地而坐,不许起身!

  枪尾抵地,枪尖斜指,坐如铁钉,一步不退!”

  “第二排,强弓手,跪地!弓拉满,箭搭弦,听令而发!”

  “第三排,强弩手,亦跪地!弩机上弦,脚踏弩环,与前排弓手错开半步,射完便退,退后便上!”

  “第四排,神臂弓,站着!此乃重弩,射远穿甲,专射敌骑先头!”

  令罢,魏逆生语气一顿,目光扫过瓮城中列队的兵卒,沉声道

  “开城之后,敌骑入一百步,三百具神臂弓齐发,先挫其锋!”

  “敌骑入七十步,强弓齐射,一排接一排,不许断!”

  “前一排低头上弦,后一排接着射

  后一排射完,前一排再起。

  如此轮转,箭一刻不停!”

  “前面的人,一个都不许起身!”魏逆生声调一厉

  “倒下一个,后补前人,补上之后,照样坐着,照样持枪,照样不许退!”

  “此阵之法,在‘坐’不在‘站’,在‘稳’不在‘猛’。

  坐住了,马撞不散,稳住了,箭射不断。

  谁若起身,便是自乱阵脚,斩!”

  言罢,魏逆生转向身旁将士,道:“尔等领此阵。”

  “瓮城门开,放韩彪入城,党项若追入,便以此阵射之。

  记住:只射瓮城内百步之敌,不射瓮城外一箭。

  射完一轮,立即上弦,不许抬头,不许停手。”

  众将抱拳,粗声道:“末将明白!!”

  魏逆生点头,复转向许震亲兵:“汝带两千长斧手,伏于瓮城两侧墙后。

  党项若入瓮城,汝等便从两侧杀出,断其归路。只断后,不冲前。”

  亲兵抱拳:“得令!”

  言罢,魏逆生整了整衣冠,把铜印收入怀中,缓步走下城梯。

  诸将以为他要出城,准备强拉,魏逆生却摆了摆手,道:“不必。”

  “本官不上阵,只上瓮城。”

  说罢,魏逆生自城梯转至东城瓮城城门之上,绯袍临风,猎猎翻卷。

  左右亲兵欲撑伞盖,魏逆生挥手止之,道:

  “前凉谢艾破麻秋,乘素车、戴白帽、鸣鼓而进,以儒者之姿,慑番将之胆。

  今日本官不乘车,不戴白帽,只以这一身绯袍,立此瓮城之上。”

  言罢,一手按定城垛,一手执令旗,沉声道:“擂鼓!!!”

  鼓声一响,瓮城四排兵卒齐齐抬头,只见城头之上,绯袍文官立于垛后,如一面赤旗,定在风中。

  魏逆生深吸一口气,走到城垛前,望着城下韩彪仍在党项阵中冲杀,于是一声呵令

  “开东门,放韩彪入城!!”

  参考宋代吴玠兄弟的叠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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