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兰州后堂,夜雪初落,老槐薄积

  案上一灯一信:无官衔,无火漆,唯“魏子安亲启”五字

  笔力甚弱,笔画末尾微微发颤,像是执笔之人力不能胜,却又不肯放手。

  崔福垂手立于案侧,低声道:“大人。”

  魏逆生“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拆。

  “沈字名……”他低低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迟疑。

  “崔福。”

  “在。”

  “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崔福应声退了出去。

  门合上,魏逆生这才拆开信。

  【子安,老夫病矣。

  入冬以来,咳血数次,每每握笔,手不能定

  此信写了三日,方才写成,字不成字,君勿笑。

  陛下病危,卧床不起,太医束手,太子监国,老夫与秦晏、宋岳诸公,勉支危局。

  此为今日之京中。

  君在西北,未必尽知。】

  魏逆生拿着信的手,停了一停。

  【君之功,震西北;君之兵,亦震朝廷。

  老夫今日写信,不为叙功,功,朝廷已议,不劳老夫。

  老夫要说的,是两句话,这两句话,老夫想了很久,夜不能寐,终是写了下来。

  第一句:兵可握,不可久握。

  君以文臣握兵柄,四路之兵,皆听君号令

  今日党项未灭,君握兵,天下无话可说

  他日党项灭,甘肃复,君再握兵,则天下之疑,不在党项,而在君矣。

  ‘树大招风,功高震主’

  此八字,君自幼读书,当比我懂。

  第二句:老夫又私心望君,莫解此兵。

  君若见了这一句,必笑老夫昏悖

  前一句劝君解,后一句劝君莫解。

  老夫不是昏悖。

  老夫是怕。】

  魏逆生看到这里,缓缓吸了一口气。

  【老夫怕的是什么?

  老夫怕的,是京中。

  陛下病危,太子监国,太子仁而少断,虽有老夫、秦晏、宋岳诸公辅之,然诸公皆老,老夫又病。

  京中可恃者,只有两处兵。

  一处,是太子的江南兵,淮南三卫,是太子母族之兵,守京畿,忠而可用,然其人少,其将新,只可守,不可战。

  一处,就是君手中的西北精兵。

  江南兵守内,西北兵镇外

  二者合,则太子之位安,二者离,则天下之变生。

  老夫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若在,尚压得住

  陛下一旦不在,京中便只有太子一人。

  到那时,能叫各路藩王不敢举兵入京的,不是陛下的遗诏,是君手里的十万西北兵。】

  魏逆生把信放下,闭了闭眼,又拿起来。

  【晋王璿,志大而才疏,外宽而内忌。

  其人好名,又好利,好听人言,又好疑人。

  其谋主道安有言于老夫,称其鬼谷之徒。

  此人善揣摩,善捭阖,善借人之手,成己之事

  晋王有此人为谋,便如顽童得刀。

  晋王平日所惧者,唯君一人

  今君之功愈大,兵愈强,晋王便愈不敢动。

  可若君一旦解兵,或者,君一旦死在西北......

  晋王便无所忌惮。

  晋王之兵在太原,距京畿,不过数日之程

  一旦举兵,名必曰“清君侧”,实则为“窥神器”。

  老夫老矣,死不足惜,太子年少,恐不能当。】

  魏逆生看到“死在西北”四字,指节微微收紧。

  【燕王瑜,拥辽东精兵,出关驻开平。

  陛下在时,燕王不敢动,陛下若不在,燕王必以“奔丧”为名,提兵入关。

  此人有雄才称贤王,可其军中旧将,多出边塞,能战而骄。

  若生野心,此人比晋王难制十倍:晋王外强中干,燕王则真猛虎也。

  虎在山中,尚可羁縻,虎若入关,则京畿震动。

  到那时,太子能倚者,仍是这两处兵:江南兵守宫禁,西北兵扼潼关、居庸。

  君之兵若在,燕王出关之前,便要先想一想,君之兵若不在,燕王便不必想了。】

  魏逆生读到此处,把信轻轻搁在案上,望着灯焰,久久无言。

  【所以,老夫今日写此信,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劝君:不可久握兵柄。

  功成之后,君当上表请解兵权,退居文臣之位

  如此,则天下无话可说,太子亦不至为难。

  第二层,是求君:在甘肃未复、陛下未安之前,万不可解此兵,万不可只身入京。

  君若此时解兵入京,便是自缚手脚,以身为质

  太后、太子纵欲保全,也保不得。

  君若拥兵不回,则天下疑君,然君不反,朝廷便不敢逼,朝廷不逼,太子便得安。

  老夫以残躯为君计,也为太子计,为朝廷计,也为天下计。

  老夫此言,出我口,入君耳,看完,焚之可也。

  沈端手书,病中。】

  信到此为止。

  末一行字,几乎看不清了,墨色晕开,像是手抖得厉害。

  魏逆生看着那最后几个字,看了很久。

  魏逆生无言,唯将信拿起来,走到炭盆边。

  火苗舔上来的时候,信纸的一角卷起,发黄,发黑。

  他却没有松手。

  炭火把纸边烧着了,他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把信抽回来,用手掌拍灭。

  “崔福。”

  “在。”崔福推门进来。

  “拿纸笔来。”

  “是。”

  魏逆生坐到案后,铺开纸,提笔。

  【兵不敢解,功不敢居,甘肃未复,臣不敢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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