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周军方阵。

  许震立于阵前,手按佩剑,望藉水西岸。

  党项三营正在收缩,人马纷纷渡河西退

  北岸沙地上,游骑断后,且走且哨

  浮桥两端,桥头堡灯火通明,弩台拒马一夜之间立了起来。

  许震观阵而谓左右言道:“拓跋崇弃河东,收河西。”

  “三营沿河一线,长壕相通,马军一夜可互援.....”

  “东门大败未动其心,此非寻常番将所能。”

  言罢,又望东门而叹道:“前凉主簿谢艾,文武兼资,国之方邵,今西北魏子安,庶几近之。”

  左右副将一愣:“将军何出此言?”

  许震笑道:“谢艾以书生破麻秋,魏子安以文臣守秦州。”

  “谢艾乘素车、戴白帽,鸣鼓而进

  魏子安着绯袍、摇令旗,坐瓮城之上。

  二者,皆以儒者之姿慑番将之胆。”

  说罢见敌阵已变,于是把剑一按,沉声令道:

  “传令中军:全军压上,夺北岸!!”

  号角齐鸣,方阵前移。

  三千步人甲踏沙而进,神臂弓三百随阵而前,直逼藉水北岸。

  至此,关中粮道尽通无忧!!

  ......

  景和十六年,十一月一,秦州城。

  许震自北岸回城,仅亲兵数人随其后。

  城门开时,魏逆生已立在门洞之下等候。

  许震远远望见,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一礼,声音洪亮:

  “大人!!”

  魏逆生还礼,上前扶起许震:“许将军辛苦。”

  二人并肩入城,先登上城头。

  许震扶着垛口,往藉水西岸一望,党项三营已收缩完毕,浮桥两端桥头堡灯火相望,游骑只在河东远远哨探,不复近城。

  许震看罢,又转过身来,上下打量魏逆生,哈哈大笑。

  “大人!”许震一拍城垛,“老夫在北岸,听说大人以奇阵拒骑,又将计就计,火烧野利昌东营,初识兵革便有如此奇谋,可谓儒将!”

  “许将军过誉。”魏逆生摇了摇头

  “此战能胜,全赖将士,我不过立在城头,摇了几下令旗罢了。”

  许震一摆手:“大人这话,老夫不爱听!敢开城,敢反攻,此非阵之功,唯大人之胆!”

  “书生之胆,胜于宿将。”

  “许将军,将士之胆,胜于我之胆.....”

  听魏逆生喃喃,许震侧眸看他,见魏子望城下士兵尸体,神色暗淡,面悲不隐,心中一叹

  “大人,当真有一颗怜心....”

  心中言罢,二人并肩立于城头,望着藉水西岸那一片连绵的党项营帐,久久未动。

  ......

  秦州,府衙二堂。

  魏逆生坐在案后,许震立在案前,各营将则立两侧。

  “大人。”许震率先开口

  “关中粮车,自陇山北口入,沿藉水北岸走

  拓跋崇退守河西,河东只留游骑哨探,再不敢近粮道。”

  “陕西来信,周侯自宁夏收兵,已过陕西,五日之内,可至秦州。”

  “末将认为,此时此刻,我等应该反守为攻。”

  “许将军。”魏逆生闻言,皱眉道:“许将军可知,城外尚有五万敌寇。”

  “老夫知道。”

  “我城中,步骑不过万五。”

  “老夫亦知道。”

  “那还要出城?”

  魏逆生本意更想等待周铨携重骑至,毕竟宁夏的重骑对党项轻骑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大人。”许震道:“末将所言出城,非倾巢而出,与之野战。”

  “如今秦州城在藉水东岸,党项在藉水西岸,中间一条河,河上一座浮桥,上游一处浅滩,下游一处桥头。

  拓跋崇退守河西,把三营沿河一线摆开,长壕相通,此乃把河东让与我等。”

  “可河东,不可白让。”

  魏逆生道:“此话怎讲?”

  许震缓缓精神道:“拓跋崇退守河西,非怯战。”

  “大人东门坡大破野利昌,使其不得已守藉水,可拓跋崇守藉水亦以浮桥、渡口为枢纽,控上下游,使我不敢渡河。”

  “故河东须有人,末将认为,可带一千步人甲配合陕西都司各卫兵卒共四千人,出北门,布阵于藉水北岸沙地

  背城临水,阵后即北门,阵前即藉水。

  拓跋番子若渡河来攻,我便半渡击之,若不渡,我便扎在那里,替大人把北岸钉死。”

  魏逆生闻言,回身视图。

  “许将军,此乃背城临水。”魏逆生缓缓道

  “兵法云:背水阵,危道也。”

  “是危道亦是好道。”许震上前说道:“非背水求死,乃背城求活。”

  “大人试看:阵后是城,城上有神臂弓七百,垛口有弓弩手

  阵前是河,河对岸是党项。

  拓跋番子若渡河,我半渡而击,他人马半在水里,阵不成阵,我以步甲顶之,以弓弩射之,他必退。

  他若围我,我便退入城,阵后即北门,退一步便入城,他追之不及。

  “何况,十一月,渭水结冰,藉水为其分支,河水渐薄,我愿夺先机。”

  魏逆生沉吟半晌,抬眸道:“许将军之意,是以攻为守,以进为退。”

  “末将意,夺回兰州。”

  “夺兰州?”

  “大人请看。”许震上前指图道:“党项六万,粮从西来,掠自陇西

  他的后路,是兰州、金县、凉州。

  如今他退守河西,把河东让给我们,即使其王庭给粮,粮亦要从河西绕,越绕越长。”

  “周侯从北来与我等会合,然后大人以总督之命遣靖虏卫,直趋兰州。”

  “延绥镇四千精兵,出环庆,收安定、会宁,断其中路。”

  “固原兵出陇山北口,守诸隘,堵其东路。”

  “老夫在北岸,牵着他的主力,拖其前蹄。”

  “四路一齐动,他便首尾不能相顾

  魏逆生听着,慢慢抬起头。

  “许将军……”

  “大人!!”许震当即抱拳请命,甲叶一震

  “末将当年曾守兰州而阻党项,深知兰州一失,陇西便门户大开。

  如今党项王庭明显犹豫不肯发粮,拓跋崇悬军深入,此正是其首鼠两端之时。

  若等党项王庭反应过来,遣重兵守兰州,日后陇西不宁!!”

  说罢,许震抬眼,目光灼灼,续喝道:“所以,兰州必然要夺!!”

  声落,堂中一静。

  魏逆生视许震半晌,缓缓起身,沉声道:“好!”

  魏逆生取过令箭,一字一顿,声如刀斫铁:“许震!”

  “在!”

  “本官以总督之令,发檄四路。”

  “第一路,遣靖虏卫出兵,直趋兰州,不必来秦州,只断党项后路。”

  “第二路,延绥镇:出环庆,收安定、会宁。

  遇敌则守,遇空则占,不必攻坚,不必恋战。”

  “第三路,固原镇:守陇山北口,断党项粮道。

  有敌过,则击之,无敌过,则扰之,日夜不停,昼夜不歇。”

  “第四路秦州.......”魏逆生语气一顿,绯袍一振,声音拔高

  “本官亲出北门,以王旗布阵于藉水北岸!”

  众将齐齐抬眼。

  “许震领步人甲,布叠阵于北岸沙地,背城临水,钉死浮桥

  韩彪领轻骑,伏于东门坡侧,但见党项渡河,便冲其半渡

  石宽守城,城中之事,一应决断,不必报我!”

  “四路并进,不求速胜,只求断粮、断援、断归路!”

  “得手,则兰州可复,陇西可定,失手,则退守秦州,本官与城共存亡!”

  言罢,魏逆生把令箭一一掷下,四支令箭落在案上,铮铮有声。

  “诸位将军!!!”魏逆生目光扫过堂中,绯袍临风,声如洪钟

  “本官以文臣守秦州,初经兵革,本不该言兵。

  可今日之势,已非守城可解,今日之局,已非坐等可活!”

  “此战,吾欲党项胆寒!!!”

  众将闻言,齐齐抱拳,甲叶齐鸣,粗声吼道

  “愿随大人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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