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秦州东门,吱呀而开。

  韩彪正被党项前队缠住,忽闻身后城门响,回头一望......

  东门开了!

  于是心头一紧,暗骂道:“城门怎的开了?莫非大人要弃城?”

  石宽也回头一望,脸色骤变:“韩将军,东门开了,魏大人弃城逃了!”

  韩彪定睛再看,城头杏黄王旗翻卷,旗下绯袍身影立得笔直。

  他浑身一震,粗声吼道:“奶奶的,大人没走!!儿郎们,往东门杀!!”

  余下百余骑骤然回马,长刀齐举,直冲东门。

  党项阵中,野利昌正勒马督战,忽见秦州城门大开、韩彪回马,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儒子当如是也!!”

  笑罢,马鞭指城:“汉人软脚,果然怕了!”

  “开城欲逃,又能何去!”

  “传令:放韩彪,同时前队压上,游骑抄东门两翼!!”

  “今日,我欲扯城上王旗,立不世之功!!”

  号角骤起,党项前队如潮涌上,游骑两翼齐出,直扑东门。

  尘头大起,蹄声如雷。

  ……

  韩彪,石宽冲入东门,马踏门洞,尘头未落,惊鸿一瞥.......

  唯见,瓮城之内,四排兵卒森然而列。

  前排长枪顿地而坐,枪尖如林

  二排强弓跪地,三排强弩跪地,四排神臂弓挺立如桩。

  人人屏息,个个不动,似道铁闸,横在瓮城正中。

  韩彪本人就是擅驱骑兵者,如今冲马一观此阵,心中当即恶寒:

  “奶奶的,这阵当真骑兵绞器……”

  “韩彪、石宽,入内门休整!瓮城之事,交于本官。”

  城头之上,魏逆生立在垛后,身侧八名执令旗手,八名鼓令官。

  “金军精锐铁骑尚且不能攻下吴玠兄弟仙人关叠阵,党项轻骑我又有何惧!!”

  “擂鼓。”

  鼓声一响,瓮城四排兵卒齐齐结阵。

  城头之上,绯袍文官,定在风中。

  京中魏子,不谙兵革,而能坐镇危城,不动如山.....

  虽古之方邵,何以加之!!

  韩彪在门洞里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嘟囔

  “奶奶的……这气量,大人倒真还真立得住。”

  石宽扯了他一把:“进去吧你!”

  ……

  东门坡,地势自高而下,坡陡路窄,六千骑展不开阵面。

  同时,上坡本陡,路窄处不过容十骑并行。

  坡下尘头先起,接着是马蹄声,密得像下雨。

  “先锋先入!”野利昌在马上挥刀

  “野利虎!你领一千骑,第一个冲!给老子把东门撞开!”

  “同时,晓谕全军,破城之时,全城大索!!”

  先锋将野利虎应声而出,把刀一举:“儿郎们,随我来!撞开东门,全城大索!!”

  一千骑催马冲坡,马蹄踏在沙石上,溅起一片尘雾。

  野利虎一马当先,刀锋前指,嘴里嗷嗷叫着

  他冲得快,身后的骑兵也跟得急,一千骑如一道铁流,从坡下冲上。

  只可惜,尚观得城门之景,不料已近百步之内。

  城头之上,魏逆生把令旗往下一劈:“神臂弓,放!”

  三百具神臂弓一齐发矢,弩弦响成一片,像一张大弓,把三百道黑线同时弹了出去。

  野利虎冲在最前,只见弩手林立,弩身铁铸,弦张如满月,顿时瞳孔骤缩,脸色大变,脱口欲呼:“是神臂……”

  “弓”字未出口,一矢已到。

  其矢破空而来,势如流星

  正中野利虎胸口,铁甲如纸,一洞而穿,余势不减,从后心透出。

  野利虎连哼都未哼出一声,便被这一矢射下马来,长刀脱手,人已扑地。

  后队骑兵收势不住,马蹄如雨点般踏过

  待尘头稍落,地上只剩一片甲叶狼藉,人已不成形。

  坡道上人喊马嘶,先锋千骑还未摸到拒马,先折了百余人。

  “七十步!”魏逆生在城头喝道:“强弓,齐射!”

  强弓手松弦,一排箭过去,第二排接着射

  第二排射完,第一排已低头上弦,第三排又起。

  箭一刻不停,密得遮天。

  党项骑兵挤在瓮城入口,又不得展开阵形

  前队撞上拒马,后队收不住马,连人带马绊作一堆。

  长枪手坐在地上,不起身,只把枪尖往前一送。

  一送,便是一匹马腹,再一送,便是马上人腿。

  强弩手跪着,射完便退,退后便上,神臂弓站着,专射先头。

  三百具神臂弓分作三叠:一叠射完,二叠上前,三叠又上。

  弩弦响得像爆豆,一茬接一茬。

  刹那间,瓮城之内,箭如雨下,马如浪翻。

  野利虎那一千骑,冲进瓮城入口的不过六七百

  可这六七百也挤在瓮城口,前有拒马铁链,后有自家后队推搡,进退不得。

  后队还在往坡上冲,前队想往后退,却被后队推着往前。

  首尾相衔,如一条长蛇被斩成数截。

  刹那间,拒马铁链之间,人马相枕,死者僵卧,伤者挣扎......

  战马洞穿脖颈,阵中冲撞,撞翻数骑轰然倒地,腹破肠流,四蹄犹自抽搐。

  瓮城入口,马痛嘶,人哀嚎。

  三叠轮转,余势不减。

  中箭者仰面栽倒,马蹄从胸腹踏过.....

  ……

  坡腰之上,野利昌勒马而立,脸色铁青。

  先锋一千骑填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折了大半

  瓮城入口人马相枕,尸体堆叠,血顺着坡道往下淌,汇成一条暗红的溪流。

  后队还在往下冲,督战队在后面砍人:退者斩,乱者斩。

  可前队挤在瓮城入口,进不得,退不得

  自相践踏,死伤比中箭还多。

  一个溃兵连滚带爬上来,扑通跪在马前:“将军!前队……前队全折在瓮城里了!

  野利虎将军他……被神臂弓一箭穿胸,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

  野利昌低头看他,冷笑一声:“全折了?”

  “折……折了大半!汉人瓮城里头,箭跟下雨似的

  长枪坐在地上捅马腹……咱的骑冲不进去,挤成一堆,人踩人,马踩马……”

  “废物。”野利昌缓缓吐出两个字。

  “一千骑冲一个城门,冲不进去,还有脸回来报?野利虎死了,你怎的不死?”

  溃兵吓得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城上汉人着实厉害,那阵摆得……”

  “魏家汉儒子?”野利昌冷笑

  “你说那魏姓儒子厉害?

  一个连刀都提不动的文官,坐在城头上摇旗子,说他厉害?”

  “将军,他摆的那阵,当真……”

  “那是韩彪!”野利昌猛然打断,吼道

  “那是韩彪在城里帮着摆的阵!那是许震留下的兵!

  魏姓儒子算什么东西?他连马都骑不稳,他懂个屁的阵!”

  溃兵不敢再言,只趴在地上发抖。

  野利昌把马一勒,来回踱了两步,越踱越怒。

  他打心底里看不起魏逆生!!

  一个大周文臣,手无缚鸡之力,靠着开粮仓发檄文,便自以为能守城?

  在野利昌看来,魏逆生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文人

  碰上了韩彪这种莽夫肯替他拼命,碰上了许震这种老将肯替他出城。

  若论真本事,他连马都骑不稳,凭什么守得住秦州?

  “都给老子听着!!”野利昌勒马立定。

  “魏姓儒子,不过是坐在城头上装样子!他自个儿,屁都不是!”

  “传令!!再调一千五百骑上来!”

  旁边亲兵一愣:“将军,前队刚折了大半,再填……”

  “填!”野利昌瞪眼道:“老子就不信,他一个儒子能撑多久!

  他箭再多,能射一天?他兵再整,能一刻不乱?”

  “老子拿人命去填,填到他箭尽,填到他手软,填到他城头那面旗子倒了为止!”

  “可将军,坡陡路窄,骑兵实在展不开……”

  “展不开便排队上!一百骑一百骑地上,死了再上!”

  “他神臂弓再快,一箭只能射一个,他强弓再密,一排只能射一面。

  老子拿一千五百骑去耗他的箭,耗完他的箭,他便是案板上的肉!”

  “将军,不能这样子打啊!!”党项副将劝说道:“我们先退为整。”

  “退?”野利昌转过头,声音冷下来

  “我六千骑,退给一个汉人书生看?”

  野利昌把马鞭往城头一指:“文官,笔杆子,读了两行兵书,便敢在城头摇旗。

  赵括纸上谈兵,马谡山上扎营,他也配?”

  “儒子小儿,不知兵革,只会在城头装那不动如山的样子。”

  “我今日便让他看看!!山,是怎么塌的!”

  副将还想再劝,野利昌已把马鞭一扬:

  “传令:前队残兵撤下,后队两队并上,弃马步战,持大盾、推柴车,填拒马,烧城门!”

  “督战队压后,退者斩!”

  “不破此门,我野利昌三个字,倒着写!!”

  ……

  一千五百人弃了马,举着大盾,推着柴车,沿着坡道往上压。

  坡陡,柴车重,车轮一陷,便要三五个人推

  盾牌举得密,箭却从盾缝里钻。

  城头之上,魏逆生令旗再劈:“神臂弓,射车!”

  三百具神臂弓转向柴车:一箭穿车,木屑迸飞,一箭穿盾,盾后的人便倒,强弓再射火箭。

  柴车着了火,火借风势,反烧坡道

  烟焰冲天,呛得党项兵卒睁不开眼。

  火起一半,烟起一半

  坡道之上,人喊马嘶,火光里全是乱影。

  野利昌在坡腰上看着,脸色由青转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城头之上,魏逆生依旧立于原处,望着坡下尸山,半晌,缓缓道:“擂鼓,换阵。”

  鼓声再起,一声,又一声。

  .....

  东门坡下,瓮城入口

  拒马铁链之间,人马相枕,层层叠叠。

  坡道之上,尸体顺坡而叠,如柴薪堆垛,前者仆,后者继,继者又仆,层层压压,竟将坡道堵了半截。

  箭矢插满尸身,如刺猬之毛,断枪折刀,横斜其间。

  风过处,腥臭扑鼻,马蝇嗡嗡,绕尸不去。

  东门一役,叠阵之法,以静制动,以坐制骑,箭下如雨,马不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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