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九月初六,西安。

  魏逆生立于庭前,一夜未睡,人又清减一层。

  骨相清疏,偏偏披一身绯色艳衣独立于此,恍似一株寒枝,斜斜倚于庭前。

  案上军报,摊满一案。

  兰州溃,金县急,靖虏卫援军败回,李通带伤。

  四镇刚平,西北又起。

  衣愈艳,骨愈寒,衣所以荣其身,骨所以立其身。

  许震得信至行辕时,所见即此一幅景象。

  ......

  许震于阶下立一息,才迈步而上。

  “大人。”他拱手道:“大人昨日,未曾安寝?”

  魏逆生回头,见是他,先讪讪一笑。

  “如此情况,如此之景,本官如何安睡?”

  说罢抬手,令许震观案上军报。

  “兰州一失,陇西之门大开,金县若再丢,党项骑兵便进了陇西高原。”

  “本官昨夜对舆图,看了一夜。”

  “看来看去......”魏逆生唉声一叹

  “高祖之三杰,张良之手在帷帐,萧何之手在粮道,韩信之手在百万之军......”

  “我魏子安或许为萧何之手:能清田、能授田、能募溃兵、能报八百里,而不能连百万之军。”

  “呵呵,故其看舆图一夜,而手无所施......”

  话尽,魏逆生转过身来,向许震,深深一揖。

  许震大惊,侧身避开:“大人这是做什么?!”

  “请将军教我。”魏逆生直起身,神色极诚。

  “本官是文官,未历军旅,西北之兵如何摆,仗如何打,本官不知。”

  “昨日行辕议事,本官所下之令,是‘先守为主’四字

  然此四字之下,一兵一卒如何摆,本官心中,无可奈何。”

  “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

  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则军士疑矣。

  “故本官请将军,为我一言。”

  许震愣在当场。

  昨夜归去,他亦一夜未睡好。

  韩彪更是在他处坐了一阵,拍桌连道:“大人是文官,清田、抄家、杀人都行

  可打仗哪里懂?许将军,我等可不能由着他乱指挥!”

  “乱指挥,也得有人指挥。”许震当即反驳。

  “那也不能拿我等之命填!”韩彪粗声回道。

  “填不填,明日再说。”许震推韩彪出门。

  门关,便一人于灯下坐至三更。

  他所忧者,何尝不是如此。

  五品文官,钦差节钺,掌四镇生杀

  若是个不知兵者,偏要擅言军事,一纸令下,几万人之命,便填进去。

  所以,他忧了一夜,甚至想过:今日要不要上个条陈,劝一劝。

  可如今,万万没想到......

  魏子不知则问,不能则让,不以节钺压军事.......

  这一揖,更是....

  非贬其权,乃所以全其权!!!

  一时间,许震视魏逆生,久久无言。

  魏逆生见其神色,轻笑一声。

  “将军是不是想:本官一个书生,如何忽然问起兵事来?”

  许震未答。

  “本官不会纸上谈兵。”魏逆生缓缓解释道

  “赵括之败,败在纸上,马谡之败,败在山上。”

  “本官不想做第三人。”

  “何况,世上无人是全能。”

  “十人成团,百人成队,千人成营,万人成军......”

  “一军之中,有将,有卒,有粮,有械,有斥候,有辎重

  哪一样,是一个书生能凭空想出来的?”

  “本官在西安清田,一条‘三清三不’的告示,发到乡里,十个人里,就有三个人想歪

  发到军里,一百个人里,就有一百个人想歪。”

  “平时政策下地,十人都会让它变质,何况军队?”

  “所以本官恳求将军,为我言计。”

  ……

  魏逆生此一番话,说得极平,也极实。

  许震听着,眼眶一热。

  当即后退一步,撩袍,直直跪下。

  “大人,末将先前冒犯,罪该万死!!”

  “许将军这是做什么?!”魏逆生抢上一步,双手去扶。

  许震不肯起,伏地泣声道:“末将昨夜,还在心里疑大人不知兵、擅言兵……末将该死!!”

  “将军何罪之有?”魏逆生用力一扶,搀之而起。

  “将军疑本官,本为常心,何罪之有?将军若不疑,本官才知事难。”

  “本官今日请将军来,不是施恩,是求救。”

  魏逆生扶许震,按到座上,又亲自转身,自案上端茶来,双手奉过去。

  “将军请坐,请茶。”

  许震双手接茶,手竟有些抖。

  “本官在西安,杀董文谦,抄刘家,逼乡绅,靠的是一股狠。”

  魏逆生缓缓道:“可此不能当兵法用之!!”

  “昨夜本官对舆图,想的是一件很实在的事......”

  “兰州丢了,这个罪,谁来担?”

  “本官是钦差,自然是本官担。”

  “可本官这颗头,够不够抵一座兰州,够不够抵陇西的百姓?!”

  许震捧茶,未答。

  魏逆生退后一步,整衣冠,向其又深深一揖。

  “从今日起,西安军中之事,将军言,本官断。”

  “将军说守,本官守,将军说战,本官战。”

  “兵马调动,将军先画,本官后印,出了事,本官担。”

  “天下之事,坏于有权者无责,有责者无权!!”

  “许老将军,拜托了!!!”

  许震捧着茶,半晌,只死死盯着魏子,嘴唇微颤,掩面而泣

  “吾,吾......吾恍惚,得见....”

  “呜呜呜,得见冯公尚在!!!!”

  ……

  许久,情绪平复。

  许震与魏逆生皆立于案前。

  “大人,末将所荐:守陇不守兰。”

  “兰州已失,石信奔金县,金县城小,守不住大军。

  金县之后,是安定、会宁,是陇山。”

  “党项骑兵利在平原,不利在山。

  只要守住陇山一线,党项之马,便过不来。”

  “其次,当立即联宁夏,断侧路。”

  “周侯在宁夏,手里有百战精兵,大人以节钺檄之

  收宁夏之兵,不必来援,只出侧路,断党项归凉州之道。”

  “党项偏师五千,必无粮道,无非以劫养兵,侧路遇袭,必然退去。”

  许震言毕,退后一步。

  魏逆生视舆图,却问:“若陇山亦守不住呢?”

  “守不住,则退秦州。”

  许震道:“秦州之后,是凤翔,凤翔之后,是西安。”

  “一步一退,一步一守;退到不能再退,便背城一战。”

  “兰州丢了,不等于陇西丢了!陇西丢了,不等于西北丢了。”

  “大人只要不慌,西北之兵,就不会散。”

  此语一出,魏逆生观案上舆图,缓缓道:

  “将军之事,静以幽,主帅之心,即三军之胆。”

  “此,当如是!!”

  .......

  九月初十,金县。

  金县城小,墙矮,城中兵不满千。

  石信收残兵而至,甲不整,旗不举。

  入城时,守门兵卒视半晌,方认出是兰州卫指挥使。

  县衙中,知县姓周,五十余岁,文官,手无缚鸡之力。

  “将军。”周知县视其,声音发干

  “城小,粮少,兵无。这……这守得住吗?”

  石信不答,欲召幕僚狄阔询问,乃从兵卒口中得知:狄阔未逃,独战被斩。

  闻言,石信独坐县衙阶前,双目泣泪:

  “我悔不听狄阔之言,方有此败!

  今君已战死,我又何逃?”

  周知县闻此言,当即再劝道:“将军,我等城小粮少,敌人必然强取。”

  “将军何不向秦州求援?”

  闻得此言,石信观金县地势,方知此为绝地,于是叹道:“我已逃耻,不可再使百姓遭罪!!”

  “我当集兵而战,以阻敌寇,尔当再往后而逃,求秦州庇护。”

  知县周苏闻言,大为感动,当即留守为战!

  是夜,石信点残兵千余,又点城中壮丁三百,开城而出,列阵于县城之西。

  弓手在前,长枪在后。

  先前之败使石信沉稳,以守代攻。

  可,面对数倍于己党项骑兵,周军再溃,不得不向后退去

  党项冲垮周军先阵!

  攻入正营,周军阵营大乱。

  石信观得此景,当即手持长戟,独自杀入。

  见石信中阵有动,野利昌早已分兵三路

  一路抄其归路,两路夹县城之侧。

  石信阵未动,后路先断。

  游骑再回,不再退,只在其阵前左右驰突,如一把钝刀,来回而锯。

  周知县立于城头,观见西边尘头越起越高,当即高喊:

  “开城!接石将军进城!”

  城门才开一条缝,溃兵已涌到门洞。

  石信在阵中连杀三人,长戟被夺,反执长枪又杀二人。

  随即见金县城门大开,连忙大喊:“关城!关城!!莫使敌寇入城!!”

  周知县闻言尚未下令,城下乱箭齐发。

  周知县倒于垛口,县印滚落城头,落在石信脚边。

  石信见此大泣:“我为罪将,君何故如此!?!”

  与此同时,野利昌之旗已压到阵前。

  此一战,周军无阵。

  无阵之兵,如散沙,散沙之兵,只余溃。

  石信连战,最终不敌,被党项方阵四方矛穿插而死!

  周知县倒于垛口,未死,只中一箭、

  城破之后,为党项所俘,拖到野利昌马前。

  “要杀便杀,不降。”

  野利昌视其一眼,当即挥手。

  周知县尽节于县衙。

  金县,遂陷。

  ......

  九月十二,安定。

  安定知县,捐班出身。

  他在从逃下来驿卒闻得金县沦陷,消息之后

  当即换一身便服,带家眷、细软、数名家丁,自后门出城,往东去矣。

  安定城,不战而开。

  ……

  九月十三,会宁。

  会宁,小城,城周三里,墙高二丈,门三,无瓮城。

  守备马宁,行伍出身,所部千人,皆会宁卫屯军余丁。

  是日,党项前锋三百骑至城下,绕城一匝,呼何道:“降者免死。”

  守备不答,但令放箭,三百骑退。

  是夜,守备尽放城中老弱出城,说道:“尔等非兵,唯去求生。”

  老弱去者千余,城中只留精兵千人,粮五百石。

  十四日,党项兵至,前锋万人,分攻三门,昼夜不息。

  守备分兵,护守其余三门,自守北门,项党死伤百余人

  次日党项攻南门,以冲车撞门,门裂。

  守备令以石塞门,以沸油沃之,贼退。

  夜,守备缒城而下,率死士二十,焚其攻具三,杀贼十余人,还。

  十五日,贼以箭雨覆城,垛口尽毁。

  守备令以门板、被褥补之。

  兵有惧者,守备马宁手斩一人,呵斥道:“退者视此。”

  当日午,党项并力攻北门,城角崩,兵入。

  守备马宁犹持刀立城头,连斩三人,党项围之乃自刎坠城。

  自此,党项骑兵直入陇西高原。

  安定、会宁之间,是驿道。

  驿道两边,是塬、是沟、是一村一村之屯堡。

  党项骑兵过处,烽火一站一站地灭下去。

  百姓扶老携幼,往南逃,往东逃,往秦州逃。

  ……

  拓跋崇主力,九月十八到。

  野利昌欲屠城。

  拓跋崇不许,唯下令道:“降者免死,愿从军者,照旧吃粮。”

  ……

  同日,秦州。

  秦州告急之文书,三日之内连发三封。

  【城下无兵,城外有寇】

  【秦州卫曹家,闭门议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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