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六月初八,辰。

  西安,钦差行辕后院,一间静室。

  四壁萧然,只一案、两椅、一炉残香。

  窗外两名卫士按刀而立,檐下雀声不闻。

  门开处,董文谦被押了进来。

  摘了乌纱的官,换了一身素服,进门不跪,只抬眼看了看堂上,负手立定。

  魏逆生坐在案后,搁了笔,抬手虚虚一让:“董参政,坐。”

  董文谦冷笑一声:“呵,阶下之囚,何劳钦差赐座。”

  “坐。”魏逆生再道一声。

  董文谦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撩袍坐下了。

  崔福端上两盏茶,退到门外。

  魏逆生端起自己那盏,吹了吹浮沫,缓缓道

  “我赐茶,则为礼。。”

  董文谦捻着茶盖,淡淡道:“礼?”

  “老夫如今是囚,大人是审。”

  “呵呵,囚与审之间,何礼之有啊?”

  “有。”魏逆生道:“囚有囚的礼,审有审的礼。”

  “你若连礼都不讲,我便只能和你讲法了。”

  董文谦倒是不惧,放下茶盏道:“既如此,魏大人要审老夫,依的是哪一条律?”

  魏逆生看了看他:“你说。”

  “刑不上大夫。”董文谦道:“老夫是从三品命官。”

  “审我?哈哈!须三法司会审,天子下旨,三司定性。

  大人一个五品文选郎中,凭一杆节,就想定老夫的罪?”

  魏逆生不答,唯抬手显意。

  这时,崔福从门外进来,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

  一封手书,一摞投献契,一叠状纸。

  “头一件,你亲手写的调兵手书。”魏逆生道。

  “巡防公事。”董文谦看了一眼,道:“乱民聚众,恐其抢粮,都司本有巡防之责。

  老夫一纸公文,何罪之有?”

  “逼民投献,夺田逐户。”

  “民自情愿。”董文谦秒接道:“白纸黑字,有手印为证。”

  “孙七断腿,老妇落水,百姓血脸......”

  董文谦眼皮都不抬:“庄头擅为,老夫不知!”

  “既如此,你昨夜在庄外,为何不辩?!!”

  董文谦一噎。

  “昨夜你在庄外,说‘为朝廷分忧’。”魏逆生道

  “今日到了堂上,便成了‘庄头擅为’。

  董参政,你这几句话,换得倒快。”

  董文谦定了定神,反唇道:“大人拿这些东西,就能定一个从三品的罪?”

  “这些在三司堂上,不过是几张废纸。”

  “废纸?”魏逆生看着他

  董文谦抬起头,索性把话挑明:“魏大人,老夫跟你说句实话。”

  “讲。”

  “老夫说不得,就是入阁的人。”董文谦道

  “工部尚书位,空悬已久。

  老夫从三品的脚,已经伸进那只靴子里了。”

  魏逆生看着他,不接话。

  董文谦目光偏了偏:“京里有位老大人,替老夫周旋。”

  说罢,董文谦伸出指头,在茶案上画了画。

  “魏大人是读书人,这个字,该认得。”

  魏逆生看着案上几笔,发声冷笑。

  “头上戴冠,冠下藏元,手执一杖。”魏逆生缓缓道

  “原来是寇阁老的人啊!

  怪不得寇阁老在京,这么积极。”

  董文谦脸色骤变:“你……”

  “方祁死后,工部阁臣缺悬。”魏逆生道

  “寇阁老要补一个自己的人进去。你董参政,就是他挑的那颗子。

  “对也不对?”

  董文谦抿嘴半晌才道:“工部的差事,是修西安的城墙、河渠。”

  “老夫在西安哪一条渠、哪一段墙,不是老夫经手?

  寇阁老要的,就是老夫这份资历。”

  魏逆生看着他,缓缓道:“所以,你把军田的账,也修进了工部的河渠里?”

  董文谦的脸色,变了变。

  “你不答,便是答了。”

  见魏子套话,董文谦索性撕破了脸皮,挺直了腰,袍袖一拂,将案上茶盏带晃摔地。

  “魏逆生!!!”

  “你少在老夫面前摆这副审人的架子!!”

  董文谦须发俱张,声音拔高:

  “你魏逆生,说白了一个五品官罢了!!”

  “你拿什么审我?凭这一杆节?凭这一身绯袍?!”

  堂中卫士,手已按上刀柄。

  “我就是凭这一杆节!!就是凭这一身绯袍!!”

  “旌节何来品说?!节钺何来级说?!”

  董文谦一怔。

  “天子赐节,王旗所在,天子剑所在!!!”魏逆生一步逼近

  “你从三品,见节如见君

  本官持节,便是君临西北!!!”

  “我,代天巡狩!!”

  喝罢,魏逆生探手,将案上御赐之剑连鞘抓起,往案上一顿!

  “砰”的一声,满室皆震。

  “我这个五品,今日就审你这个从三品!!”

  董文谦浑身一震,后退半步,撞在椅背上。

  “一审,本官之节,二审,百姓之契,三审,天子之剑!!”

  董文谦拍案而起:“《礼记》曰:刑不上大夫!”

  “刑不上大夫?”魏逆生冷笑一声

  “《商君书》曰:刑无等级,自卿相将军以至大夫庶人,有不从王令、犯国禁、乱上制者,罪死不赦!!”

  “《韩非子》曰: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刑不上大夫,是让大夫知耻,不是让大夫免罪!

  你既自比大夫,就该知道,大夫之耻!!”

  董文谦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你,持节钺、挟王命,动辄拿人,这是以势压人!”

  “你又何尝不是欺压百姓!!!”

  喝声落处,梁尘簌簌。

  魏子绯袍不动,人立如刀,满室生寒,唯闻心跳。

  “魏逆生,老夫修渠、筑墙、平粜、赈灾,哪一样不是为了百姓......”

  魏逆生盯着他,低声念道: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念罢,声音一沉:

  “一味黑时犹有骨,十处红时便成灰!”

  “此能为功?此能为绩?”

  “此.....”

  “便是你的视天子“赤子”为草芥之理?!”

  “魏大人,尔何出此言?!”

  “吾乃朝堂命官!!”

  董文谦等一息,见他不接话,胆便又壮,抬头,笑一声:“魏大人审完了?”

  说罢,一拂袖,慢慢坐直:“老夫仕途至今,从三品。

  回京之后,自有人为老夫周旋,无非另……”

  魏逆生一步逼近:“住口!!”

  “尔食朝廷之禄三十年,吃者谁人膏血?!

  尔读圣贤之书三十年,读者谁人道理?!”

  董文谦面一变,唇动:“你……我....”

  “尔又有何言?尔又何敢言之!!”魏逆生冷笑一声,字字逼去

  “老而不死,是为贼,知而故犯,是为大恶!!”

  “《论语》有言: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

  董文谦,你半载为官,无述于朝廷,无德于百姓,不是贼,是什么?!”

  “你什么都知道!”

  “律有明条:知而故犯者,罪加一等。

  可,尔所犯者,何止一等!!”

  董文谦退到椅边,忽然嘶声道:“你……我背后是寇阁老!

  你敢动我,寇阁老不会放过你!!”

  “寇元?!”

  “呵呵。”魏逆生霍然转身,“你拿寇元压我?!”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魏逆生不再看他,转身便走,出了静室,直趋前堂。

  堂门大开,风自檐下灌入。

  魏逆生整绯袍,正冠,站定,喝道:“请王命旗牌!!!”

  堂中诸人茫然。

  崔福、韩彪则应声而入,自后堂捧出旗牌。

  一开匣,先见一角褪色之红,再一展,风便来矣,猎猎一声,满堂衣袂皆动。

  魏逆生双手接旗,面朝京阙,三揖。

  一揖,满堂肃然,二揖,檐下风声亦低,三揖,堂中已无一人敢抬眼。

  而后,执旗而立。

  红底金纹,映着满堂素壁

  风一卷,旗角扫过绯袍,一色当风,分不清哪一截是旗,哪一截是袍。

  满堂之人,皆低下了头。

  “王命在此。”

  说罢,魏逆生走到大堂上首,请御赐之剑。

  双手横剑,端端正正,放在自己的座位上。

  随后退了三步,立于阶下,向座一揖。

  “本官不坐。”

  “此座,今天子坐,此剑,今天子临。”

  “见剑,如见君。”

  “今日此堂,无我,唯有王命。”

  满堂死寂,只闻檐下旗声。

  魏逆生立在剑侧,绯袍垂地,人如山停。

  剑非臣剑,威是君威,旗开西北,万里云飞。

  董文谦被两个兵丁按着,跪在阶下,抬起头,看见座上那把无人的剑,终于把头低了下去。

  ……

  “崔福。”

  “在。”

  “传西安知府陈绍,镇国将军许震,到堂听审。”

  “再把明日会审的规矩,说给堂下听:三司上坐,本官监审

  人证、物证、供状,一样不许少。”

  “韩彪。”

  “末将在。”

  “布政司、按察司,各遣一员到堂。”

  ……

  陈绍先到。

  一进堂瞧见座上御剑、堂下王旗,脚下便是一软,几乎跪着进来,额头见汗

  “下官……下官陈绍,听候差遣。”

  “陈大人。”魏逆生道:“三司会审,你以知府陪审。”

  陈绍的腰,弯得几乎折断:“下官……下官一定秉公。”

  许震随后而入,见天子剑端于堂,顿审行大礼:“圣躬安!末将许震,听候差遣。”

  而布政司来的是左参议,按察司来的是佥事,两人立在阶下,脸色都不大好看。

  布政司的左参议到底忍不住,趋前一步,低声道

  “大人,三司会审,按例……须先奏明朝廷。”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陛下即在堂。”

  左参议碰了个软钉子,讪讪退下,额角也见了汗。

  见人都齐,魏逆生这才开口:

  “董文谦,尔口口声声要三司会审。”

  “好,本官就在西安,给你三司会审。”

  “布政司、按察司、都司,三司到齐,本官持节监审。”

  “明日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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