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六月初七，晨。
张家庄外，晨雾未散。
田埂上，一片锣声。
董府管事董五，带着数十家丁，扛丈杆、抬界桩，大摇大摆进了庄子。
庄头提着锣，走一步敲一声，扯着嗓子喊：
“都听好了！！！”
“奉钦差大人令，清丈田亩！
无契者，田入官！无籍者，逐出！”
闻得锣声，田里锄草的佃户，一个个直起腰来。
老卒孙七拄着锄，从人群后头挤出来，一瘸一瘸
“这田是朝廷的军田！你们凭什么量！”
董五停下脚，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孙老七，奉钦差令。”
“你拦在这儿，是想抗旨么？”
“钦差？”孙七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冷笑
“钦差大人前日还在这田里站过，说老卒的田一亩不让！
怎么才过两日，就变卦了？”
董五从袖里抽出一张纸，在他眼前晃了晃：“白纸黑字，钦差行辕的令。
老卒的田？你拿契来。
有契，就是你的，无契，则入官。”
孙七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祖上开荒、承役、种田，种了四十年的地，哪见过什么契？
“契？”孙七憋了半天，粗声道
“老汉的契，是祖上拿命换的！”
董五眼皮都不抬：“官认纸，不认命。”
“你......”
“量！！！”董五一挥手，家丁们便动起手来
拔旧界石，砸新界桩，丈杆往田里一插，记号一画，就算“量过”。
孙七急了，扑上去抱住界石：“这是老汉的田！你们不能量！”
两个家丁上来，一人扯他胳膊，一人踹他好腿。
孙七独腿站不住，扑通一声，连人带锄摔进泥里。
他浑家从田那头奔过来，哭喊着去拉，被一个家丁抬手一推，踉跄几步，摔进了田边的水渠。
孩子哭，妇人叫，田里乱成一片。
孙七趴在泥里，抬起头，满脸是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钦差……钦差大人不是这样说的……”
……
午后，晒谷场。
一张方桌，一摞契纸，一盒印泥。
董五坐在桌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把人一个一个叫上来。
“签了这纸投献契，田归董府代管，你们照旧种，照旧交租。”
“不签……”他搁下茶盏，眼皮一抬
“那可就是无籍流民，流民可是会被逐的。”
一个汉子被推上来，看了半晌契纸把纸一推
“我不签！这田是我们拿血换的，凭什么投献！”
董五一使眼色，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按在地上，劈头盖脸打下去。
汉子被打得满脸是血，嘴里还在喊：“钦差要夺我们的田，我们就去问钦差！我去行辕告你！”
“告？”董五笑了，“你告到行辕，行辕也是这纸令。
你告到天上去，天也是钦差的。”
晒谷场上，流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被推到桌前。
董五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慢悠悠道：“孩子还小吧？”
妇人的手一颤，眼泪落在契纸上，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有人按了手印。
有人不肯，被拖到一边，打完了再拖回来，接着按。
……
不一会，陈绍赶到的时候，晒谷场上已经按了半摞契纸。
“哎呀，呀，呀呀！！！”
他站在人群外，看了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拱了拱手
“董管事，这……这也是参政的令？”
前两日深知魏子爱民的陈绍，急得跳脚
“你们这样，会出大事，出大事的啊！！”
“不是！是钦差魏大人的令。”董五起身还礼，笑得很客气
“陈大人若不信，自去问董参政。”
陈绍喉头动了动，脚下便有些发软。
“你……你们莫要闹出人命。”
他丢下这一句，转身便走，走得比来时快得多。
董五在他背后拱了拱手：“陈大人慢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陈大人还是早些回衙罢。”
闻言，陈绍却是回头一瞧，随即暗笑，消失在村口。
……
日头偏西，流民越聚越多。
“去找钦差！”
“对，去行辕！钦差大人前日还替我们说话！”
赵大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还带着血，声音嘶哑：“我们从甘肃逃来，就剩这几亩租田！
田没了，我们还算什么？”
“钦差要夺我们的田，还找钦差做什么？不如拼了！”
这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堆。
人群骚动起来，往前挤。
庄门口，家丁们横着棍棒，一字排开。
……
入夜，董府。
后堂灯火通明。
董文谦坐在上首，慢慢撇着茶沫。
董五躬身禀道：“老爷，流民围在庄外，不肯散。
有人说要去行辕。”
董文谦撇茶的手停了一停：“去行辕？”
“是。”
董文谦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缓缓起身：“备轿，去都司。”
……
马天禄的宅子，后堂。
马天禄黑着脸，来回踱步，听见“董参政到”，脚下一顿，脸色更难看了。
董文谦进来，一揖：“马将军。”
“董参政。”马天禄抱了抱拳，也不让座
“这么晚了，什么事？”
董文谦自顾自坐下，看了看他，缓缓道：“流民要闹到行辕去了。”
“关我什么事？”
“关你的事。”董文谦道
“韩彪的册子里，有你虚报逃亡的账
陈绍的状纸里，也有你的名字。
钦差若借这民变入场，第一个拿的，是董某......
可这，第二个，不就是将军吗？”
马天禄的脚步，停住了。
董文谦又道：“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如今，是钦差致我们，还是我们致钦差，就在将军一念之间。”
马天禄闷了半晌，忽然道：“许将军若知道……”
“许将军的何勇，还在钦差手里。”董文谦道
“他如今，顾不上你。”
马天禄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你要我做什么？”
“借二百兵。”董文谦道，“只要一晚上。”
“私调兵马，是死罪！”马天禄声音都变了。
“不是调兵，是巡防。”董文谦道
“乱民聚众，恐其抢粮，都司本有巡防缉盗之责。
出了事，老夫一人担着。”
马天禄盯着他，眼里冒火：“奶奶的……老子这是上了你的贼船！”
董文谦端起茶，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船，早就上了。”
马天禄憋了半天，咬牙道：“一百。”
“二百。”董文谦放下茶盏，看着他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马天禄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矮凳：“奶奶的！！”
…...
二更，张家庄外。
二百兵丁，持刀枪，举火把，把庄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百户按刀上前，厉声喝道：“奉钦差令，弹压乱民！
聚众者，以乱民论！都给我散了！”
流民不退。
孙七被人搀着，独腿立在人前，抬起头，声音沙哑
“我们不是乱民……我们是来告状的。”
“告状？”百户冷笑，“先散了，再告。”
人群里，赵大喊了一声：“我们不走！走了，田就没了！”
百户不耐烦了，一挥手：“再不走，拿人！”
兵丁们挺着刀枪，往前逼了一步。
火把一拥，刀枪一逼。
正此际......
远处官道上，蹄声如雷，火把如龙。
一杆杏黄伞盖，九重旌节，自夜色里缓缓而来。
张家庄外，晨雾未散。
田埂上，一片锣声。
董府管事董五，带着数十家丁，扛丈杆、抬界桩，大摇大摆进了庄子。
庄头提着锣，走一步敲一声，扯着嗓子喊：
“都听好了！！！”
“奉钦差大人令，清丈田亩！
无契者，田入官！无籍者，逐出！”
闻得锣声，田里锄草的佃户，一个个直起腰来。
老卒孙七拄着锄，从人群后头挤出来，一瘸一瘸
“这田是朝廷的军田！你们凭什么量！”
董五停下脚，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孙老七，奉钦差令。”
“你拦在这儿，是想抗旨么？”
“钦差？”孙七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冷笑
“钦差大人前日还在这田里站过，说老卒的田一亩不让！
怎么才过两日，就变卦了？”
董五从袖里抽出一张纸，在他眼前晃了晃：“白纸黑字，钦差行辕的令。
老卒的田？你拿契来。
有契，就是你的，无契，则入官。”
孙七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祖上开荒、承役、种田，种了四十年的地，哪见过什么契？
“契？”孙七憋了半天，粗声道
“老汉的契，是祖上拿命换的！”
董五眼皮都不抬：“官认纸，不认命。”
“你......”
“量！！！”董五一挥手，家丁们便动起手来
拔旧界石，砸新界桩，丈杆往田里一插，记号一画，就算“量过”。
孙七急了，扑上去抱住界石：“这是老汉的田！你们不能量！”
两个家丁上来，一人扯他胳膊，一人踹他好腿。
孙七独腿站不住，扑通一声，连人带锄摔进泥里。
他浑家从田那头奔过来，哭喊着去拉，被一个家丁抬手一推，踉跄几步，摔进了田边的水渠。
孩子哭，妇人叫，田里乱成一片。
孙七趴在泥里，抬起头，满脸是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钦差……钦差大人不是这样说的……”
……
午后，晒谷场。
一张方桌，一摞契纸，一盒印泥。
董五坐在桌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把人一个一个叫上来。
“签了这纸投献契，田归董府代管，你们照旧种，照旧交租。”
“不签……”他搁下茶盏，眼皮一抬
“那可就是无籍流民，流民可是会被逐的。”
一个汉子被推上来，看了半晌契纸把纸一推
“我不签！这田是我们拿血换的，凭什么投献！”
董五一使眼色，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按在地上，劈头盖脸打下去。
汉子被打得满脸是血，嘴里还在喊：“钦差要夺我们的田，我们就去问钦差！我去行辕告你！”
“告？”董五笑了，“你告到行辕，行辕也是这纸令。
你告到天上去，天也是钦差的。”
晒谷场上，流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被推到桌前。
董五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慢悠悠道：“孩子还小吧？”
妇人的手一颤，眼泪落在契纸上，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有人按了手印。
有人不肯，被拖到一边，打完了再拖回来，接着按。
……
不一会，陈绍赶到的时候，晒谷场上已经按了半摞契纸。
“哎呀，呀，呀呀！！！”
他站在人群外，看了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拱了拱手
“董管事，这……这也是参政的令？”
前两日深知魏子爱民的陈绍，急得跳脚
“你们这样，会出大事，出大事的啊！！”
“不是！是钦差魏大人的令。”董五起身还礼，笑得很客气
“陈大人若不信，自去问董参政。”
陈绍喉头动了动，脚下便有些发软。
“你……你们莫要闹出人命。”
他丢下这一句，转身便走，走得比来时快得多。
董五在他背后拱了拱手：“陈大人慢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陈大人还是早些回衙罢。”
闻言，陈绍却是回头一瞧，随即暗笑，消失在村口。
……
日头偏西，流民越聚越多。
“去找钦差！”
“对，去行辕！钦差大人前日还替我们说话！”
赵大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还带着血，声音嘶哑：“我们从甘肃逃来，就剩这几亩租田！
田没了，我们还算什么？”
“钦差要夺我们的田，还找钦差做什么？不如拼了！”
这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堆。
人群骚动起来，往前挤。
庄门口，家丁们横着棍棒，一字排开。
……
入夜，董府。
后堂灯火通明。
董文谦坐在上首，慢慢撇着茶沫。
董五躬身禀道：“老爷，流民围在庄外，不肯散。
有人说要去行辕。”
董文谦撇茶的手停了一停：“去行辕？”
“是。”
董文谦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缓缓起身：“备轿，去都司。”
……
马天禄的宅子，后堂。
马天禄黑着脸，来回踱步，听见“董参政到”，脚下一顿，脸色更难看了。
董文谦进来，一揖：“马将军。”
“董参政。”马天禄抱了抱拳，也不让座
“这么晚了，什么事？”
董文谦自顾自坐下，看了看他，缓缓道：“流民要闹到行辕去了。”
“关我什么事？”
“关你的事。”董文谦道
“韩彪的册子里，有你虚报逃亡的账
陈绍的状纸里，也有你的名字。
钦差若借这民变入场，第一个拿的，是董某......
可这，第二个，不就是将军吗？”
马天禄的脚步，停住了。
董文谦又道：“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如今，是钦差致我们，还是我们致钦差，就在将军一念之间。”
马天禄闷了半晌，忽然道：“许将军若知道……”
“许将军的何勇，还在钦差手里。”董文谦道
“他如今，顾不上你。”
马天禄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你要我做什么？”
“借二百兵。”董文谦道，“只要一晚上。”
“私调兵马，是死罪！”马天禄声音都变了。
“不是调兵，是巡防。”董文谦道
“乱民聚众，恐其抢粮，都司本有巡防缉盗之责。
出了事，老夫一人担着。”
马天禄盯着他，眼里冒火：“奶奶的……老子这是上了你的贼船！”
董文谦端起茶，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船，早就上了。”
马天禄憋了半天，咬牙道：“一百。”
“二百。”董文谦放下茶盏，看着他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马天禄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矮凳：“奶奶的！！”
…...
二更，张家庄外。
二百兵丁，持刀枪，举火把，把庄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百户按刀上前，厉声喝道：“奉钦差令，弹压乱民！
聚众者，以乱民论！都给我散了！”
流民不退。
孙七被人搀着，独腿立在人前，抬起头，声音沙哑
“我们不是乱民……我们是来告状的。”
“告状？”百户冷笑，“先散了，再告。”
人群里，赵大喊了一声：“我们不走！走了，田就没了！”
百户不耐烦了，一挥手：“再不走，拿人！”
兵丁们挺着刀枪，往前逼了一步。
火把一拥，刀枪一逼。
正此际......
远处官道上，蹄声如雷，火把如龙。
一杆杏黄伞盖，九重旌节，自夜色里缓缓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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