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许震被请入行辕。

  中堂之上,早备一壶茶,两盏杯。

  魏逆生坐上首,见许震入,起身,虚虚一让:“将军,请坐。”

  “谢大人。”许震不客气,大马金刀,坐了下去。

  背上伤已裹药,可一动,犹扯得眉头微微一跳。

  “将军之伤无碍?”魏逆生问。

  “皮肉之伤,死不了。”许震道

  “唯大人今日此一出,倒叫老夫想起一桩旧故事来。”

  “哦?何故事?”魏逆生道。

  “将相和。”许震道:“赵之廉颇,负荆于蔺相如之门。”

  “蔺相如亲扶之,二人遂和。

  此后赵国强,秦不敢犯……此故事,大人总读过。”

  “自然读过。”魏逆生颔首。

  “那大人可知,此故事中,藏着什么?”许震望魏子。

  “请讲。”

  “是廉颇之荆,蔺相如之笑。”许震冷声道

  “廉颇负荆,心为知错,蔺相如相扶,心为宽解。”

  “然今日呢?”许震伸手,往背上一摸,再抬手,指腹上已沾淡淡之血

  “老夫背上之荆,为真。

  大人扶老夫之手,可为宽?

  老夫此行,看者,无非‘将相和’!

  老夫不如廉颇,廉颇负荆,负者己之错

  老夫负荆,负者己之命!

  大人亦成不了蔺相如,蔺相如扶廉颇,扶者同殿之臣

  大人扶老夫,扶者又为何呢?!”

  “呵呵,哈哈哈!!将相和,将相和。”许震冷笑

  “和者,社稷也!!”

  “许将军说笑了。”魏逆生闻言,提起茶壶,亲自给许震斟了一盏

  “本官,也从未想过,做什么蔺相如。”

  “蔺相如者,赵之文臣也。

  完璧归赵,不辱君命,渑池之会,折冲于樽俎之间。

  及至廉颇负荆,蔺相如扶之,非扶其罪,乃扶其悔也。”

  “且蔺相如之忍廉颇,忍的是什么?无非个人私怨。

  其言曰: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

  许将军试想,一个肯为社稷,咽下私怨的人,会拿满街的民心,来逼人么?”

  “当然,本官,学不来蔺相如。”

  “而将军.......”魏逆生放下茶壶,望着许震,淡淡道

  “也成不了廉颇。”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攻城野战,未尝败绩。

  可廉颇最让人敬的,不是他的功,是他的‘悔’。

  他知错,便负荆,负荆,便服人。

  一跪之下,恩怨两清,此后将相一心,共御强秦。”

  “可将军今日这一跪......”

  魏逆生一笑:“跪的,又是什么?”

  许震不答,侧眸,避开了魏子的目光。

  许久,才重新开口道:“魏大人。”

  “老夫问你一句,这军田,当真要清?”

  “要清。”魏逆生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清定了?!”

  “清定了。”

  “好!”许震冷笑:“那老夫,再问一句!!”

  “大人可知,此军田,烂了多少年?”

  “百年。”魏逆生道。

  “百年!”许震道:“百年之账,百年之局,大人要于此半年里,一刀清了?

  军田之烂,非一日之烂,将门之盘,非一日之盘。

  你当此西北,乃京城里的吏部?

  你当此满地之将门、卫所、军户,乃案头几册文书?!”

  “许将军。”魏逆生缓缓道:“本官,亦欲请将军,听本官一言。”

  “将军可知,此军田之制,谁立之?太祖也。

  太祖立军田,为何?为军户种田,养兵守边!!

  兵与民,本一体也,田与边,本一事。

  可如今呢?田为寄名,户为干净!兵不齐,边不守!”

  “将军今日于街上,与满城百姓,一起替自己求情。

  既如此,将军可曾低头,看一眼那张翁?

  三代军户。祖父从太祖打河西,父亲死于党项马蹄之下。

  至其这一辈,只求守祖上几亩军田,与边上将士供一口粮。

  如今,田没了,牛没了,屋没了!

  将军,彼所求者,谁?彼所告者,又谁?”

  “魏,逆,生!!!”

  许震猛地,暴喝出声:“你少跟老夫,说这些大道理!

  这军田,牵着一方水土、十万兵、百万民!

  不是你那少年意气,不是你那纸上理想!

  你以为你是王佐之才,来清平天下?

  老子告诉你,这西北的水,深得,能淹死你十个魏逆生!!!

  小儿莫谈理想!!!”

  “砰!!!”

  魏子霍然起身,声如金铁相击:

  “许震!!!”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商君能变,秦遂强,赵武灵能胡服骑射,赵遂雄!

  此皆祖宗之法,改之而国兴者!”

  “今日西北,军田百弊,如痈在背,如鲠在喉!

  不除之,则边不宁,兵不强,民不生!

  “本官此来,奉的是圣旨,持的是节钺!

  清田之事,不因你许震一跪而止,不因满城一哭而废!”

  “要论理想......”魏逆生一字一吐,声震屋瓦:

  “本官这理想,就是大周的边,大周的兵,大周的,民!!!”

  中堂之中,回声,久久不散。

  许震被这一喝,震得,倒退半步。

  魏子眉间,无少年之色,唯有千秋之重。

  谈笑间,能折满堂朱紫,拍案时,可慑百战老将。

  冯公之威,静水深流,让人敬畏

  此子之威,烈火燎原,让人,无处可退。

  ......

  “军田之弊,积了百年,人人看得见,人人不敢碰。

  为何?以碰之,便要得罪将门,便要震动卫所,便要......

  如将军这样的人,跳出来,说一句:动不得!”

  “本官今日,斗胆与将军说一句,不动它,大周之西北,才真正要完!

  此军田不清,西北之兵,便永远是一副空架子!

  党项今日不来,明日呢?后日呢?待那十万铁骑,踏进西安城那一天........”

  “许将军,你拿什么去挡?

  拿那些,吃了军田,喝了兵血的蛀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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